走出聚仙楼,日头已经偏西。
柳如意没带宋明远往回走,反而拐进了旁边一条专卖布匹成衣的街巷。
街两边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料子。
宋明远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撞坏了旁边的东西。
柳如意停在一家门面挺大的成衣铺前,抬脚就迈了进去。
老板娘见柳如意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柳如意也不废话,伸手扒拉着架子上的衣服。
“这套青色长衫我要了,再给我配个长裤和布靴,挑个身量高大的尺寸。”
老板娘察言观色,手脚麻利地把衣服取下来,往宋明远身上比划。
宋明远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嫂……姐,我带了衣裳,不用买新的。”
柳如意瞥了一眼宋明远身上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短衫。
“你的衣裳留着当抹布我都嫌扎手。”
“这城里人长了一双富贵眼,最喜欢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穿得这么寒酸出去谋事,连门槛都迈不进去,谁能看得起你?”
宋明远被柳如意怼得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柳如意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宋明远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亵裤穿多大尺寸的?”
宋明远愣住,脸更红了。
柳如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瞪眼了,早上你换衣裳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你那亵裤不仅洗褪了色,裤裆都快磨破了。”
“我再给你添置两件新的。”
“还有,以后在院子里,不许再光穿着个亵裤乱晃。”
“邋里邋遢的,像什么样子!”
宋明远听见这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乡下,大老爷们夏天谁不是光着膀子穿条亵裤在院子里纳凉。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根本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怎么到了城里,连穿件衣裳都有这么多讲究。
正想着,老板娘就已经把衣裳都打包好了,笑眯眯地报了个数。
“柳娘子,这一套连带靴子,收您二两半银子。”
宋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二两半!这又够买多少斤糙米了!
宋明远一把拽住柳如意的袖子,连连摇头。
“太贵了!真的太贵了!我不要,咱们走吧!”
宋明远拽着柳如意就要往外走。
柳如意反手拍开宋明远的手,从荷包里摸出碎银,直接拍在柜台上。
“除了这套,再照着他的尺寸,多添两条夏裤,两条细棉布的亵裤。”
老板娘喜笑颜开地收了银子,麻利地把东西全部包好,塞进宋明远怀里。
宋明远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包袱,看着走在前面的柳如意。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远房的族嫂,哪怕受了母亲的嘱托,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给他吃五两银子的席面,又花近三两银子给他从头到脚置办行头。
连亵裤这种贴身的物件都替他想到了。
这哪里还像是个嫂嫂对小叔的照顾……
宋明远想起早上柳如意还帮自己系扣子时贴的那么近,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两人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柳如意推开偏房的门,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桶。
“你先去把水烧了,好好洗个澡。洗完换上今天买的新亵裤,旧的就直接扔了吧。”
宋明远闷声回了一句,转身去厨房烧水。
烧好后,宋明远便拎着两桶热水倒进浴桶里,又兑了些凉水。
他脱掉旧衣服,抬腿跨进浴桶。
之前在乡下野惯了,夏天都是直接跳进村头的河里扑腾。
这还是第一次用木桶洗澡。
桶里空间逼仄,宋明远手脚伸展不开,觉得憋屈得很。
他用力搓了搓胳膊,稍微一转身,手肘就撞在了桶壁上。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浴桶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大半桶洗澡水直接洒了出去。
水流顺着青砖地缝蔓开,瞬间把偏房的地面淹了一半。
宋明远慌了神,光着脚跳出浴桶,手忙脚乱地抓起旧衣服去堵水。
柳如意听到动静,急匆匆地推开房门。
“怎么了怎么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宋明远光着身子蹲在地上擦水,满地的狼藉。
柳如意气得直跺脚,指着宋明远就嗔怪起来。
“你个笨手笨脚的夯货!洗个澡也能把屋子给淹了!”
“你是要把这宅子给拆了吗!赶紧拿干布弄干净,这地面要是泡久了发霉,我还怎么住!”
柳如意甩下两句话,气呼呼地关上门走了。
宋明远蹲在地上,手里的湿衣服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他死死咬着牙,如今寄人篱下,连洒点水都要被人指着鼻子数落。
宋明远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心里委屈得发酸。
他暗暗发狠,明天一早就算跑断腿,也要在街上找个能赚钱的差事。
绝对不能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等宋明远收拾完偏房,夜已经深了。
他换上新买的亵裤,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天气闷热,屋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宋明远烦躁地扯开领口,听着窗外的蝉鸣,回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儿,脑子里乱哄哄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柳如意趿拉着布鞋走了进来。
她刚沐浴完,身上带着一股皂荚香气。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
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宋明远听到脚步声,猛地坐了起来。
“嫂……嫂嫂,你怎么来了?”
柳如意走到床边,垂眼在宋明远脸上停了一瞬。
“热得睡不着吧?”
柳如意的声音很轻,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宋明远还没来得及答话,柳如意便已经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两人离得极近,宋明远紧张得呼吸都乱了。
柳如意偏过头,看着宋明远揶揄道:“你紧张什么?”
宋明远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
柳如意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宋明远一会儿。
随后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要不......”
柳如意顿了顿,挑眉看向宋明远,“你来我屋里睡吧,我那边通风,凉快些。”
宋明远闻言脸瞬间红透。
柳如意也没催,就站在门边,隔着半明半暗的光看着他。
半晌,柳如意轻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软软的:
“愣着干什么?来不来?”
月光从半开的门缝漏进来,照在柳如意的侧脸上,让人看不透深浅,引人探寻。
宋明远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