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着急,算盘顺溜了,咱们再接着往后认字。”
宋明远连连点头。
“噼啪。”
“啪嗒。”
算盘珠子被宋明远拨得七零八落,声音断断续续。
动静全无昨天的清脆连贯。
宋明远的手指拨上去一颗,总要带乱旁边两颗。
就好像心思根本就没在账册上。
“啪!”
房娘的巴掌直接拍在了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出几圈波纹。
宋明远被吓了一跳。
房娘皱起眉头,干脆离开椅子,绕过半个书案直接走到宋明远身侧。
“你这是怎么算的?”
房娘伸手夺过宋明远面前的账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进项明明是一百三十两银子,硬是让你拨出了亏空!”
房娘一边训斥,一边倾下身子。
伸手抓住了宋明远停在半空的手腕。
房娘的身体微微前倾,胸口几乎要贴上宋明远的胳膊。
她带着宋明远的手指,在算盘上挑动了几下。
“食指挑,拇指推,这口诀你全就着早饭吃进肚子里了?”
宋明远被房娘这毫不避讳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去看房娘指着的账面。
可这一转头,视线刚好扫过房娘微微敞开的领口。
藕粉色的对襟褂子,最上面的盘扣并没有扣严实。
顺着两朵绣工精细的兰花一路往下,布料豁开了一个小口。
一小片极其白皙的沟壑直接撞进了宋明远的眼睛里。
在稍显昏暗的账房里,显得格外晃眼。
宋明远只觉得脑门上“轰”的一声,浑身的血全往头顶上涌。
他像被烧红的火炭烫了眼睛一样,慌忙把视线扯开。
将脑袋埋下去,双眼盯着面前的红木算盘,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一股子燥热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烧。
耳朵也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房娘原本正在飞快拨算盘的动作停住了。
她常年在男人堆里做生意,敏锐得像只小狐狸,立刻察觉到了宋明远身体的紧绷。
房娘目光一转,并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尖叫捂胸,更没有伸手去扇巴掌。
房娘低头顺着宋明远刚才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嗔怪道:
“小色胚,眼珠子往哪看呢?”
宋明远结结巴巴地想要开口辩解。
“没……我没看……”
一开口,舌头像是在嘴里打了结,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
“房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转头……”
宋明远急得鼻尖上直往外冒汗,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
房娘见状扯过腰间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指尖。
她大方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宋明远的话。
“行了行了,看把你吓的。”
房娘的语气里全无怒意,反而夹着几分逗弄小猫小狗似的戏谑。
“姐姐我又不是那等小气巴拉的人。”
她伸手扯住领口,随意往上拉了拉。
“露点皮还能少块肉不成?看见了也就看见了。”
说着,房娘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收收你那点乱窜的花花肠子,把心思给我放正了!”
她反手指着桌上的账本,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
“手里攥住了真本事,兜里有了响当当的银子,比你看什么女人都强!”
宋明远如蒙大赦,赶忙抓起一旁的毛笔,拼命点头。
……
半天的光景,就在算盘珠子的响声和墨汁气中生生熬了过去。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当空,绸缎庄前厅的伙计们开始轮替着放下活计去吃饭。
房娘锁好账本,把钥匙塞进腰带里,招呼宋明远出门。
两人穿过半条热闹的街巷,又来到了街角房娘常去的馄饨摊。
摊主麻利地擦出了一张空桌。
房娘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她冲着灶台喊了一声,要了两大碗素馅馄饨。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
大瓷碗里飘着一撮提鲜的虾皮和翠绿的葱花。
房娘拿起竹筷,挑开面汤,却没有马上往嘴里送。
她隔着氤氲的热气,盯着宋明远眼底的那片青黑看了半天。
“昨晚回去做贼了?还是去挖谁家祖坟了?”
房娘扬了扬下巴,“瞧你这眼底下一片青黑,怪不得连算盘都拨不明白。”
宋明远夹着馄饨的手一顿,刚捞起来的馄饨“吧嗒”一声掉回汤里,溅起几滴油星。
他眼神闪躲,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就是屋里太闷,城郊蚊虫又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房娘盯着宋明远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一个馄饨,直接丢进了宋明远的大碗里。
房娘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你这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她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股过来人的通透。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生出些心思,这都正常。”
宋明远听见这话,刚咽下去的一口热汤直接卡在嗓子眼。
他呛得偏过头,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房娘用手肘撑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明远这副狼狈样子。
“但是,你得把脑子放清醒点,别整天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用竹筷的尾端敲了敲桌面。“更别把眼珠子乱往人身上瞟,惹出些收不了场的祸患。”
房娘收起笑容,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跟着姐姐好好干活,学好店里的规矩,把账面看懂。”
她伸手指了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苦力。
“等你攒够了立足的钱,再攒下几间瓦房的底子。还愁没有姑娘吗?!”
宋明远捂着嘴咳嗽了半天,一张脸因为憋气和窘迫涨得通红。
他听明白了房娘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
房娘这分明是彻底误会了!
宋明远的脸顿时比早上在账房里还要红上几分,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张开嘴,急切地想要解释。
“房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
话到了嘴边,宋明远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
他咬紧了后槽牙,把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全顺着滚烫的面汤咽进了喉咙里。
只能硬生生认下这个“色胚”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