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不识泰山
龚大人当即拍板，让文家负责育种，县衙出钱收购，以官方名义分发到各村。
文大成的名头又响了一截，成了农桑顾问，也成了救荒的功臣。
消息传开，半个东裕乡都沸腾了。
刘财主坐不住了，刘财主囤的那批粮食，本来打算等粮价再涨才出手。结果县衙推广土豆，粮价回落。刘财主那几仓粮食，砸手里了。
这天傍晚，刘财主带着刘福，提着两坛好酒，登了文家的门。
文俊正在院子里算账。张伢人帮文俊牵线，最近又接了两单画活，进账八两银子。加上县衙的顾问俸禄和土豆收购的钱，大房的日子总算有了起色。
刘财主脸上堆满笑容，把酒放在桌上。
“大成啊，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看咱们两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有什么事，你说一声。”
文大成闷声不语。刘福站在他爹身后，脸一阵红一阵白，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文俊放下算盘，看了刘财主一眼。
“刘伯伯，您那仓里的粮食，打算怎么处理？”
刘财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正发愁。”
“卖给县衙。”文俊说，“龚大人正为赈灾粮发愁，您以平价出，县衙收，百姓吃。您赚个名声，也不亏本。要是继续囤着，粮价跌到谷底，那可就真亏了。”
刘财主的脑子转了几圈。文俊说得对。粮价在跌，土豆在涨，再不出手，血本无归。
“好，听文小公子的。”
刘财主走后，文大成看着那两坛酒，半晌没出声。
“爹，想什么呢？”
“去年他家的长工打翻了一筐鸡蛋，刘财主扣了人家半年工钱。现在居然给我送酒。这世道，真是变了。”
文俊没接话。世道没变，变的是拳头大小。
腊月二十三，小年。
文俊提着两包土豆和一匹布，坐着老赵头的驴车去了姚家村。
姚氏本来不想去。上次的事闹得难看，姚氏不想再和娘家扯上关系。但文俊坚持。
“娘，不是去求人，是去扬眉吐气的。”
到了姚家，舅母刘氏正在院子里晒腊肉。说是腊肉，其实就几条瘦得可怜的猪肋巴骨。
看见文俊和姚氏，刘氏的脸拉了下来。
“哟，大妹子，又来借钱的？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们家也难”
文俊把两包土豆放在石桌上，又把那匹细棉布搁在旁边。
“舅母，不借钱。这是我家种的新粮，叫土豆，县令大人都夸我爹种得好。这一包给舅舅家过年，那匹布是给舅母做春衫的。”
刘氏愣住了。姚老大从屋里出来，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看妹子。姚老大想说点什么，张了两次嘴，没发出声音。
姚氏站得笔直。姚氏穿的是文俊赢回来的那匹布做的新衣裳，款式简单，但干净整齐。比起刘氏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哥，东西放这儿了，娘走得早，我也没什么能孝敬你的，这土豆好种，亩产高，明年开春我让俊儿送种子过来。”
姚氏说完，转身就走。
刘氏在后面喊了一声：“大妹子！”
姚氏没回头。
驴车走出姚家村的时候，文俊看见姚氏在抹眼睛。文俊没出声，从兜里掏出一块烤土豆递过去。
姚氏接过来，咬了一口，笑了。
开春之后，土豆在东裕乡全面铺开。
龚大人上报朝廷，说是治下文大成发现的新粮，亩产千斤。折子递上去，还没等到回信，文大成的名声已经在周边几个乡传开了。
接着，村长提了个主意。
“大成啊，你救了全村人的命，大伙商量着给你立个碑。”
文大成正蹲在地里拔草，听到这话，锄头差点杵到自己脚上。
“立碑？我不要！”
村长一脸真诚。“不是碑，是石像。请城里最好的石匠来雕。”
文大成双腿发软。文大成一个种地的，被人雕成石像，那不成庙里的菩萨了？
“村长，这使不得，真使不得。”
文俊在旁边忍不住了，别过脸去偷笑。
弹幕疯了。
【石像！文大成要封神了！】
【男主这坑爹的深度，已经突破地壳了。】
【文大成：我只想种地，你们为什么要供我？】
村长拉着几个族老，轮番劝说。最后搬出一句话——“全村老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不让立，大伙心里过不去。”
文大成招架不住，垂着脑袋应了。
石像立在村口，两尺来高的青石，刻的是文大成一手握锄头一手捧书卷的模样。石匠手艺不赖，居然把文大成雕得有几分仙风道骨。
揭幕那天，全村放了鞭炮。文大成站在石像前面，看着那张比自己好看十倍的石头脸，一句话没说出来。
姚氏偷偷拽了拽文俊袖子。
“俊儿，你爹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文俊看着文大成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嘴角抽了两下。
风光是风光了，就是不知道老爹今晚睡不睡得着。
当夜，文大成果然失眠了。文大成在炕上翻来翻去，把姚氏都翻醒了。
“睡不着？”
“那是石像。活人给立石像，那不是不吉利吗？”
“你想多了，那是功德。”
“功德个屁。”文大成翻了个身，“都是俊儿那小子害的。”
隔壁屋里，文俊正对着弹幕乐得合不拢嘴。
【文大成半夜三更去看了三次自己的石像，每次都叹气。】
【坑爹大业再上一层楼！】
【男主你收着点吧，你爹快崩溃了。】
文俊吹灭油灯，裹紧被子。
爹，这才哪到哪。科举之路才走了一小截，往后要坑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过说回来，文俊翻了个身，那个用碘伏查指纹、用紫外线照试卷的手段，知府那边早晚会听到风声。到时候，又是一场硬仗。
文俊闭上眼睛，弹幕还在继续滚动。有人在讨论治水方案，有人在分析大山王朝的政治格局，还有人在争论土豆到底烤着好吃还是炖着好吃。
文俊没再看，沉沉睡去。院外，那座石像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文大成种的土豆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