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
文大成想了想,蹲下身,指着菜畦。
“殿下,您看这豆芽。”
萧恒低头看。
“种子埋下去,头三天不能见光,得捂着。见光太早,苗就细,站不住。”
萧恒皱眉。“太傅是说…”
“臣不懂朝政。”文大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但臣知道,庄稼地里有句话,叫'捂得住才长得壮'。”
萧恒沉默了好一阵。
文大成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反正文俊让他什么都别说。他一个字没按儿子的剧本走,自己编了一段种地的道理出来。
但萧恒听进去了。
当天下午,萧恒召见了东宫詹事府的几位幕僚,开了一场密会。会上定了调子——东越使臣在京期间,太子一方按兵不动,只看不说。
文俊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事的。弹幕告诉他,文大成在东宫说了一段关于豆芽的道理,把太子说服了。
文俊看着弹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爹什么时候学会自由发挥了?
【文大成觉醒了!】
【种地哲学击穿太子心防,文大成立大功!】
【坑爹?不,这次是爹坑儿子。男主的剧本被改了。】
文俊坐在书房里,第一次觉得事情有点失控。他爹不按剧本走,但效果居然不差。这让他重新评估了一下文大成这个人。
老实归老实,种了二十年地的人,对火候、时机、分寸这些东西,骨子里是有数的。
文俊把写了一半的计划推到一边。既然老爹自己能稳住太子那条线,他就把精力放在别处。
三皇子那边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弹幕每天都在更新情报。三皇子的人开始接触京城驻防军的几个副将,宴请了三次。东越使臣的护卫队明面上三百人,实际藏在城外驿站的还有两百。鸿胪寺的主簿被收买了,每天把使臣的行程报给三皇子府。
文俊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纸上的东西会被人翻到。
张伢人这两天跑得很勤。他帮文俊打听了鸿胪客馆的布防,又摸清了东越使臣每天的作息规律。交差的时候,话说得很周全,该报的报,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文俊发现张伢人的分寸拿捏得越来越精。这人给三皇子那边传的消息,和给自己传的消息,内容有微妙的差别。他在两边都留了后路,谁都不得罪,谁都不彻底投靠。
不蠢。但也危险。
这天傍晚,文俊在院子里碰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姚氏领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从后门进来。妇人手里提着个包袱,低着头,脚步很急。
文俊认出来了。
是受害佃户的女儿,就是祁州孙员外案里那个披麻戴孝磕头的姑娘。
“娘,她怎么来京城了?”
姚氏把妇人带进偏房,倒了碗水。
“她叫阿秀,孙员外的案子结了之后,她在祁州待不下去。赵家的余党找她麻烦,说她是告密的人,要报复。林大人暗中的把她送来京城,托我照应。”
文俊看了阿秀一眼。姑娘二十出头,瘦的厉害,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林大人还说了什么?”
姚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文俊拆开看了。林知府的字很潦草,写的急。信上说赵家虽然被查抄了,但赵家在京城的靠山还没倒。这个靠山姓周,是工部侍郎,管着全国水利工程的银子。赵家每年孝敬他三万两,换来的是修河款的大头。
周侍郎知道赵家出事了,正在销毁证据。林知府手里有一部分账本,但关键的几页被赵家转移了,很可能在周侍郎的手上。
信的最后一句是:此事关系重大,望文先生周全。
文俊把信烧了。
周侍郎。工部。水利。
弹幕补充了更多细节。
【周侍郎是三皇子的人,赵家的银子有一半进了三皇子的军费。】
【这条线要是被砍断,三皇子的钱袋子就瘪了。】
【但周侍郎在朝中根基很深,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硬来不行。】
文俊把弹幕关掉,去了文大成那边。
文大成正在后院教姚氏怎么给京城的土豆搭架子。京城的土确实硬,土豆苗长的不如东坝村的壮实,但活是活下来了。
“爹,明天进宫,找个机会跟太子提一件事。”
文大成扶着竹竿回头。“又来?”
“最后一件,提完就消停。”
“说。”
“就说您听下人闲聊,说工部修河的银子,年年拨,年年决堤,这钱花到哪儿去了,您这个种地的都纳闷。”
文大成琢磨了一下。“这话不犯忌讳?”
“您是太子太傅,关心民生是本分。说完这句就闭嘴,剩下的太子自己会查。”
文大成把竹竿插稳了。“行。”
第二天在东宫,文大成照做了。
他挑了个太子在翻公文的空当,自言自语了一句。
“奇了怪了,臣在祁州的时候,年年发大水,年年拨银子修河。那银子要真花在了河堤上,河堤怎么还是豆腐渣?”
萧恒的手停了。
文大成假装没注意,蹲下去看豆芽。
萧恒没追问,但当天就让詹事府调了工部近五年的修河报表。
三天后,太子的脸色变了。
报表上的数字和实际修缮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每年拨下去的银子,到了地方上就缩水一大半,剩下的一半还要被层层盘剥。真正用在河堤上的,不到两成。
萧恒把报表锁进匣子里,谁也没说。
文俊通过弹幕知道了太子的反应。计划已经开始了,什么时候动手,得看太子自己的判断。
他不急。三皇子那边还在布局,东越使臣还没摊牌,周侍郎还在销毁证据。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但时机还差一点。
夜里,文俊坐在窗前,听见隔壁文大成在跟姚氏说话。
“你说俊儿才八岁,怎么比我活了三十多年看得还通透?”
姚氏的声音很轻。“别管他怎么看的,你替他挡好就行。”
“我这辈子就是给他挡枪的命。”
“那你还不乐意?”
文大成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
“乐意。怎么不乐意。就是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不太像我生的。”
姚氏笑了。“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不像你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