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百姓
两件事挤在五天里,不知道哪个先炸。
晚饭的时候文大成回来了,坐在桌前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姚氏看了他两眼。“怎么了?”
“今天豆腐做糊了。”
“你紧张什么?”
“我能不紧张吗?我给太子递了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太子脸色都变了,我在旁边站了一个时辰腿都软了。”
文俊夹了块肉放进老爹碗里。“爹,吃肉。”
文大成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儿子。
“你将来要是当了大官,你爹我是不是得天天给人送豆腐?”
“那不至于。”
“我看至于。”
文大成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姚氏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我说这肉炖得不错。”
姚氏白了他一眼,没搭理。
院子外面,太子派来的两个禁军还在。
今天多了两个。
三月初八,京城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文俊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的日历看了半天。后天。
弹幕从昨天开始就没断过。
【三皇子府连续两天闭门谢客,管家以殿下偶感风寒为由推了所有拜帖。】
【京营副将赵猛调了三百人进城西校场,对外说春操。】
【神机营参将钱步云把火器库的钥匙换了,只有他自己能开。】
文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皇子的人在收拢兵力,太子那边呢?
文大成今天从东宫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鞋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
“下雨天你走哪条道回来的?”
“绕的。”文大成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太子今天没让我做豆腐。”
“做什么了?”
“陪他下棋。”
文俊愣了一下。“你会下棋?”
“不会。太子教我的。教了一个时辰,我还是不会。太子说没关系,说他也不是在下棋。”
文大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文俊。
纸条上四个字,太子的笔迹,“初九入宫。”
明天。
“太子让你明天带我进东宫?”
“他说让你进宫看看他的棋谱。就这么说的,别的没提。”
文俊把纸条凑到炭盆上烧了。
进宫。太子要在动手前一天见他。
这事有两种可能。一,太子要当面确认证据的细节。二,太子要把他留在宫里三月初十京城要出事,文府不安全。
不管哪种,他得去。
“爹,明天我跟你走。”
“你去东宫干什么?你又不会做豆腐。”
“太子叫我去的。”
文大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已经学乖了,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问多了自己头疼。
晚上文俊收拾了一下,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用布条缠好,绑在小腿内侧。棉裤一套,看不出来。
姚氏在门口敲了两下。
“俊儿,明天你跟你爹进宫,我一个人在家?”
“嗯。”
“几天?”
文俊想了想。“最多三天。”
“行。家里的鸡你喂了没?”
“喂了。”
“土豆地浇水了没?”
“浇了。”
“那我没什么说的了。”姚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带件厚衣裳,宫里冷。”
三月初九,天刚亮。
文大成挑着豆腐担子,文俊跟在后面,父子俩出了巷子往皇城方向走。
街上人不多,倒春寒把早起的人都冻回去了。文俊缩着脖子,小腿上绑着的枪硌得慌。
到了东宫侧门,侍卫验了文大成的腰牌,看了看文俊。
“这是?”
文大成说:“我儿子。太子殿下昨天说让我带来的。”
侍卫进去通报,很快出来,放行。
东宫比文俊想象的朴素。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地上扫得干净。书房在正殿东侧,门口站着两个内侍。
文大成被领去了后院的小厨房,文俊被带进书房。
萧恒坐在案后,穿着一身靛蓝常服,面前摆着棋盘。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经不矮了,但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他看见文俊,打量了一会儿。
“你比孤想的还小。”
“臣文俊,见过太子殿下。”
“坐。”
文俊在下首坐了。书房里没有旁人,内侍都在门外。
萧恒没绕弯子。
“你给孤的那两样东西,孤听了三遍。”
“殿下听清了?”
“清得很。”萧恒顿了顿,“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东西能录人说话,孤活了十四年没见过。”
文俊早想好了说辞。“海外奇技。臣幼年在祁州,偶然得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来路。”
萧恒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追问。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候纠缠细节。
“三皇子明天动手。”萧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明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臣知道。”
“你知道多少?”
“京营副将赵猛调了三百人进城西。神机营参将钱步云控了火器库。北疆驻军那边,张伢人替三皇子联络了守将,条件是事成后给世袭。三皇子还跟东越副使签了密约,割让北疆三城换取支持。”
萧恒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爹做豆腐的时候,话不多。孤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老实人。”
“他确实是个老实人。”
“那你呢?”
“臣不老实。”
萧恒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孤已经安排好了。”萧恒把棋盘上的黑子拨了拨,“赵猛那三百人进不了内城。城防司的人换了,是孤的人。钱步云的火器库,昨晚火药受潮了,孤让人泼的水。”
文俊听着,没插嘴。
“北疆那边,孤父皇已经派了钦差,昨天出发的。快马加鞭,初十之前能到。张伢人联络的那个守将,翻不了天。”
“那三皇子本人呢?”
萧恒把一枚白子按在棋盘中央。
“他会进宫。初十那天,他会以请安为名进宫,想控制父皇。这是他整盘棋的关键。外面的兵再多,不进皇宫也没用。”
“殿下打算在宫里拿他?”
“是的,最好是证据确凿,当场拿下,比在街上打仗强,京城百姓不该受这个罪。”
文俊点头。
这步棋走得漂亮。
殿下心里有百姓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