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
“太子怎么说?”
“说萝卜不错,比御膳房的有味道。又说你家院子里是不是还种了土豆?我说种过,冬天收了。太子就笑,说等秋天再种的时候给他留几个。”
文俊没接话。太子对文家释放善意,这是好事。
三月二十,刑部那边传出消息。
三皇子同党陆续过堂,供词牵出来一串人。京营副将赵猛咬出了兵部的一个郎中,郎中又咬出了户部的两个主事。案子越滚越大。
张伢人也过堂了。
弹幕给了细节。
【张伢人交代了去北疆联络驻军的全过程,跟录音里的内容对得上。他被定为从犯,按律流放三千里。】
流放,不是死罪,但也够呛。三千里流放,路上能不能活着走到都难说。
文大成知道这个消息后,在院子里蹲了好久。
“我去求求太子?”他问文俊。
“别去。”
“张伢人帮过咱家。”
“他也害过咱家。”文俊的语气很平,“他去北疆联络驻军的时候,没想过一旦三皇子成事,太子和太子身边的人会怎样。咱家跟太子绑在一起,三皇子赢了,咱全家都得死。”
文大成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两天,刑部的人来文府取过一次证。问的是张伢人在文府住了多久,都干了什么。文俊如实回答,没添油加醋,也没帮忙开脱。
刑部的人走了之后,姚氏把张伢人住过的厢房收拾了一遍。被褥洗了晒上,桌上擦干净。
“留着也没人住。”姚氏说。
文俊去柜子里翻出那壶酒。张伢人临走前买的好酒,封着一直没开。
他把酒拿到厨房递给姚氏。
“炖肉用吧。”
姚氏看了他一眼,接过去了。
三月二十五,距殿试还有六天。
文俊在书房磨了一天策论,写了三篇练手的稿子,全撕了。
殿试的题目弹幕已经透了,“论北疆防务与安边之策”。
这题出得太巧了。三皇子刚因为北疆三城的事栽了跟头,皇帝就出这个题目考进士。摆明了要看看这批新科进士有没有胆识碰这个话头。
文俊写了第四稿。
从北疆地形写起,讲驻军屯田、讲边贸互市、讲军饷拨付的弊病,最后落在一句话上,“疆土不可议,军心不可散,以利诱边将者,其祸烈于外敌。”
这最后一句是冲着三皇子的案子去的。太子要的声音,他给。
四月初一,殿试。
文俊跟其他贡士一起进了紫禁城。他穿着新做的贡士服,袖子长了一截,姚氏赶工缝的,来不及改。
太和殿前站了两百多人。文俊站在第六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比他高两个头的成年人。考官在前头念规矩的时候,有考生偷偷往他这边瞄,眼神复杂。
八岁的贡士站在这儿,搁谁都得多看两眼。
皇帝没出面。殿试的题目由礼部尚书宣读,考生在殿前的长案上作答。
文俊铺开卷子,提笔。
第四稿的内容他背得烂熟,但到了下笔的时候,他改了几处措辞。有些话在书房里写得痛快,搁在紫禁城里就显得冒失。
他写了两个时辰。收笔的时候手腕疼得厉害,最后几行字明显比开头歪。
但该说的话都说了。
交完卷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文大成在宫门外等着,手里不是豆浆,是两个肉包子。
“太子给的?”
“不是,我自己买的。一文钱俩。”
文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爹,你今天没去东宫?”
“请了假。太子准了。太子说文太傅去接你儿子,豆腐孤今天不吃了。”文大成学太子说话,学得不太像。
父子俩往回走。街上灯笼亮起来了,卖糖葫芦的在巷口吆喝。文俊啃着包子,包子馅滴在新衣裳上,他也没管。
“爹。”
“嗯。”
“殿试考完了。”
“考得怎样?”
“该怎样就怎样。”
文大成看了儿子一眼,没再问。
走到家门口,姚氏开了门。
“饿不饿?”
文俊晃了晃手里吃剩半个的包子。
“不饿了。”
姚氏把两人往屋里赶。“外头凉,进来。锅里有汤。”
文俊喝了碗汤,回了书房。
弹幕早就等着了。
【殿试阅卷三天,四月初四放榜。文俊的策论被读卷官评为一甲,呈给皇帝亲阅。皇帝看完最后那句“以利诱边将者,其祸烈于外敌”,在卷子上批了个字,“好”。】
【四月初四,金殿传胪。文俊,一甲第一名,状元。】
【八岁。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文俊把弹幕关了。
窗外月亮很亮。他趴在桌上,脸贴着那方端砚的盒子,闭上了眼。
隔壁屋里文大成的声音传过来,跟姚氏说话。
“老婆子,你说俊儿这次殿试”
“睡吧,操那心干嘛。”
“我就是想算了,睡了。”
鼾声很快响了。
文俊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状元。
这一关,过了。
四月初四,金殿传胪。
文俊天没亮就被姚氏从床上薅起来。
新做的状元服搁在椅子上,姚氏前一天夜里赶出来的,针脚细密,就是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她翻了两道边,拿线缝住。
“娘,差不多得了。”
“别动,扎着你。”
姚氏咬断线头,退后两步打量。八岁的孩子穿着大红状元服,跟唱戏的童子似的。
文大成蹲在门槛上看,嘴里叼着根草,半天蹦出一句:“好看。”
“哪儿好看了,袖子短了。”姚氏皱眉。
“刚才不是说长了吗?”
“改完短了。”
文俊把袖子甩了甩。“行了,能穿就行。”
辰时,礼部的人来接。来了两个官员,一个举着仪仗,一个捧着名册。看见文俊的时候,捧名册那位愣了好几息。
“文文状元?”
“是我。”
那官员低头看看名册,又抬头看看文俊,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职业素养还在,没说出“你怎么这么矮”之类的话。
仪仗从巷子里出发,往皇城走。街上围了不少人,消息前两天就传开了——八岁状元,满京城都在议论。
有人踮脚看。
“在哪呢?状元在哪呢?”
“前头那个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