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一般
四月二十,文俊跟着文大成进了东宫。
这回萧恒没在书房,在后花园。
后花园的角落里立着一截断树桩,齐腰高,碗口粗的断面炸得稀烂,木渣子扎了一地。旁边蹲着个老头,六十来岁,满手老茧,正拿刀片刮断面上的焦痕看。
蒋九成。
萧恒站在树桩边上,看见文俊来了,冲他招手。
“过来看看。”
文俊走过去。断面上的痕迹很明显,不是劈的,是炸的。火药爆炸的冲击波把木头纤维撕成了碎条,断口不规则,边缘发黑。
“三两药,一根引线,就这个效果。”萧恒拍了拍树桩,“蒋老的意思是,如果装进铁管里打出去,穿甲不成问题。”
蒋九成直起腰,看了文俊一眼。
老军匠的目光打量了他好一阵。一个八岁的孩子拿出来的配方,把他三十年的手艺颠覆了大半,他怎么看文俊的,不用猜。
“蒋师傅。”文俊喊了一声。
蒋九成嗯了一下。“小文大人,老朽有个问题想问。”
“您说。”
“这配方里的颗粒化工序,粗料过筛之后要拿桐油拌湿再烘干——这一步我琢磨了三天,试了五六种油。桐油确实最好,但用量拿不准。您方子上写的是'适量',这个适量到底是多少?”
这问题问得实在。配方上写“适量”是系统原文,系统给的是原理,不是手把手教学。
文俊想了想。“百斤粗料用桐油三斤二两,误差不超过二两。多了结块,少了不成型。”
蒋九成盯着他看了两息,掏出个小本子,蘸着口水把数字记上了。
“三斤二两。成。”
萧恒把两人的对话听完,没插嘴。等蒋九成记完,他让老军匠先下去,留文俊单独说话。
两人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
“海防备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昨天周掌院布置的。”
“这事是父皇的意思。倭寇的奏报递上去之后,父皇在朝会上说了一句,翰林院养了那么多人,总不能光抄书。第二天就下了旨。”
文俊没说话。
“你的提纲写了没有?”
“写了一半。”
“给孤看看。”
文俊从袖袋里摸出稿子。改过的那版,四页纸,工工整整。
萧恒接过去看。看得快,一目十行,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
“火器换装这一条你写的是沿海卫所优先,北疆其次?”
“是。”
“理由?”
“倭寇从海上来,打完就跑,卫所兵追不上。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有能追上去的船,要么有打得远的铳。船不是一天能造的,但铳可以先换。北疆的敌人是骑兵,靠城墙和关隘挡着,火器是辅助。东南不一样,海岸线太长,处处是口子,火器就是命。”
萧恒把稿子放下。
“你这个提纲要是原样交上去,周廷琛不会选。”
“我知道。太具体了,翰林院的老先生们看不惯。”
“那你打算怎么交?”
“交两份。一份给周廷琛看的,文绉绉的,引经据典,把意思包在里头。一份给殿下。”
萧恒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年纪,不该这么滑头。”
“臣八岁,正是学滑头的年纪。”
萧恒笑了一声,把稿子折好还给他。“给周廷琛那份别写太差,老头子眼毒,糊弄他会适得其反。”
“明白。”
“还有一件事。”萧恒压低了声音,“陈守朴最近安分了。档房那份副本,孤已经让人连夜抄录了两份,原件没动。但孤查了查陈守朴这个人,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去年在户部经手了一笔军饷拨款,拨给福建布政司的。账面上看没毛病,数目对得上。但福建那边的布政使上个月换了人,新来的布政使翻旧账,发现拨下去的银子有一万两没进军饷的库房,去向不明。”
一万两。加上之前三皇子的三万两,总共四万。
“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陈守朴的手脚不干净,但他背后可能不只是三皇子一个人。三皇子倒了,他还能稳稳当当坐在户部,要么是尾巴藏得深,要么是还有别的靠山。”
文俊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别的靠山。三皇子之外,还有谁会往东越人的钱庄里塞银子?
弹幕没提过这层。也可能弹幕只提关键节点,中间的暗线得自己去挖。
“臣会留意。”
“不光留意。”萧恒站起来,“赵良弼那条线,你盯着就行,别碰。陈守朴那边,孤另外安排人去查。你的差事是把海防备览的提纲做好,做到让父皇看了满意。”
“让皇上满意的提纲,和让殿下满意的提纲,是同一份吗?”
萧恒走了两步,回头。
“你觉得呢?”
文俊没回答。
萧恒也没等他回答,径自往前走了。
回家路上,文大成挑着豆腐担子,边走边念叨。
“太子今天吃了三碗豆腐。三碗。我就带了五碗的量,侍卫长吃了一碗,太子吃了三碗,剩一碗赏给看门的小太监了。明天得多带。”
“你不心疼豆子?”
“给太子吃,不心疼。给别人?那得看是谁。”
文俊走在前头,脑子里盘算着两份提纲怎么写。
回到家,姚氏在门口等着。
“隔壁王婶说今天有人来打听咱家。”
文俊脚步没停。“打听什么?”
“打听你爹每天去东宫做什么,去多久,跟太子身边什么人说过话。”
文大成把担子放下,脸沉了。
“谁来打听的?”
“王婶说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短打,说是走街串巷卖针线的。但王婶说她没见过这人,口音也不像京城的。”
文俊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陈守朴。
看来那句“小狗”的定性没让他彻底放心。嘴上说不在意,手底下还是派了人来摸底。
文俊回书房,关上门。
弹幕跳出来一条,只有四个字。
【他查你爹。】
文俊把弹幕关了,翻出纸笔。
要查就查。文大成这个人,满身上下就一个破绽他儿子。
而他儿子的破绽,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