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
文俊去厨房帮姚氏烧火。灶膛里火苗蹿得旺，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火药成了。下一步是造铳。
光有好火药没有好铳管，等于有了子弹没有枪。蒋九成是造火器的行家，但这个时代的铸造工艺在那儿摆着，铳管炸膛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他得再想想，系统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吃完饭回书房，弹幕跳出来了。
【四月十五酉时，陈守朴与赵良弼在醉仙楼吃酒。席间陈守朴问了三个问题。第一：翰林院新来的文俊平时跟谁走得近？赵良弼说跟谁都不近，每天就是抄书。第二：文俊有没有跟太子那边的人接触过？赵良弼说没注意。第三：周廷琛对文俊态度如何？赵良弼说掌院给他的量是别人两倍，明摆着在压他。】
【陈守朴听完第三个回答，笑了。他跟赵良弼说了一句，“一个八岁孩子，能翻出什么浪？不过是太子养的一条小狗罢了。”】
小狗。
文俊把弹幕关了，翻出积分本子。
陈守朴看轻他，这是好事。被人当成小狗的时候，恰恰是咬人最方便的时候。
弹幕又弹了一条。
【提醒：陈守朴虽然暂时没把文俊当威胁，但他在翰林院档房里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他要找的是一份户部三年前的调银批文副本，批文上有他的签押。这份批文证明他经手把三万两银子从国库调到了福建布政司，名义上是军饷，实际上进了东越商人的钱庄。如果这份副本还在翰林院，就是他的死穴。】
【这份副本在档房东墙第三列、第二层、从左数第十七卷里。】
文俊把位置记下来。
他没打算去偷这份东西。但他得确保这份东西不被赵良弼替陈守朴销毁。
想了一会儿，他提笔写了张纸条，折好，封进信封。
明天让文大成带进东宫。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翰林院档房，户部旧档第十七卷，请殿下派人抄录留底。”
太子看到这句话，自然知道怎么办。
文俊吹了灯。
隔壁屋里文大成在跟姚氏算账。
“土豆种子得去城外买，一斤种子三文钱，种半畦地要五斤。十五文。”
“贵了。”
“那不种了？太子等着吃呢。”
“种。从鸡蛋钱里出。”
“那这个月鸡蛋不卖了？”
“少吃两顿肉就有了。”
文大成叹了口气。“给太子种土豆，自家勒裤腰带。”
姚氏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文大成又说：“算了，种吧。太子对咱家不薄。”
文俊听着隔壁的动静，翻了个身。
土豆的事不急。
陈守朴的事，也急不得。
急的是东南沿海。弹幕说三个月后倭寇会变成大麻烦，算算日子，七月份。
还有两个半月。
火药有了，铳管的问题得抓紧。望远镜给了蒋九成，接下来该给的是一套改良铳管的锻造法。
他翻开积分列表。
改良铳管锻造工艺，一千二百积分。
贵。但值。
文俊没马上兑换。他得等太子那边的回信。火药试完了，太子对这条路有多大信心，决定了后面投入多少资源。
窗外有猫叫。院墙上蹲着邻居家的花猫，冲着月亮叫唤。
文俊闭上眼。
明天还得抄书。周廷琛昨天放了话，这周把《左传》昭公篇全部抄完。
八岁的翰林院修撰，白天抄古书，晚上搞军火。
这日子，说出去谁信。
四月十八，太子的回信到了。
不是纸条，是文大成带回来的一句口信。
“太子说，档房那份东西已经安排人抄了。另外让你准备一下，四月二十他要见你。”
文大成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灶前烧火，火钳子戳着柴禾，烟熏得眼睛疼。
“太子还说了句话，原话，文俊这小子，比朕那些四十岁的臣子还稳当。”
文俊剥着蒜。“太子不会说'朕'。”
“哦对，说的是'孤'。我记混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让我明天多带两块豆腐，说东宫的侍卫长也想尝尝。”
文俊没再问。太子把档房的副本抄了，说明他重视陈守朴这条线。四月二十见面，多半是火药的事有进展，要当面聊下一步。
四月十九，翰林院出了件事。
不大不小。周廷琛在院里召集所有修撰和编修开了个会，宣布下月初翰林院要向皇帝呈递一份《海防备览》的编纂纲目，要求每个人写一份提纲交上来，择优收录。
这活儿不稀奇，翰林院隔三差五就得编点东西给皇帝看。稀奇的是题目，海防。
翰林院一帮文官编海防，等于让厨子去打铁。但皇帝点了名要翰林院来做，谁也不好推。
周廷琛布置完就走了。修撰厅里，孙柏年挠头。
“海防我连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赵良弼倒是不慌，翻着手边的书。“把兵部以前的奏折扒拉一遍，凑个纲目出来不难。”
文俊没说话。
海防备览。弹幕没提过这件事。
也就是说，这不在弹幕的预告范围里，是突发的。
他想了想，也不算突发。二月以来倭寇连犯三次，皇帝让翰林院编海防资料，属于正常反应。只不过这个时间节点微妙，陈守朴刚来翰林院查过档，紧接着就来了个跟兵部、户部都搭边的差事。
巧合？
文俊不信巧合。
中午他没出去，在修撰厅里吃干粮。姚氏早上塞给他两个杂面饼，卷着咸菜，冷了有点硬。
嚼饼的时候他把《海防备览》的事想了一圈。
这份提纲他得写，而且得写好。不是为了在周廷琛面前出风头，是因为这事跟火药、跟东南沿海的局势直接相关。
太子在天津卫搞火药试验，是小动作。翰林院编海防备览，是明面上的大动作。两件事如果能接上，太子手里就多了一条正当渠道往海防这个口子里伸手。
文俊把饼吃完，擦了手，开始写提纲。
他没照搬弹幕里的东西。弹幕给的信息是零散的，是碎片，不成体系。但他上辈子看过的纪录片、书籍、还有系统里能查到的资料，拼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海防思路。
沿海卫所的兵额核查。火器换装。水师战船的建造标准。沿海烽燧系统的重建。民间海商与海盗的关系。对倭策略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出击。
他写了六页纸，写到手腕发酸才停。
看了看，删了两页。
太激进了。翰林院的提纲不能写成作战方案，得像个文人写的东西，引经据典，温温吞吞地把意思藏在里头。
他重新改，改到傍晚散衙，带着稿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