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
文俊摸了摸鼻子。也不算错,系统这东西确实跟神仙差不多。
四月十二,翰林院来了个客人。
不是外人,是户部主事陈守朴。
他是来翰林院查旧档的,走的正规手续,拿着户部的公文,说要调一份三年前的税档副本。周廷琛批了条子,让值守小吏带他去档房。
文俊在修撰厅里抄书,透过窗户看见陈守朴从院子里走过。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相很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穿着七品官的青色官服,走路不快不慢,规规矩矩。
但他经过修撰厅窗前的时候,眼睛往里头扫了一下。
就一下。
扫完就走了。
赵良弼低头抄书,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文俊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这两人今天对过眼神没有,文俊不确定。但陈守朴那一眼,扫的方向不是窗户,是修撰厅里的人。
下午,陈守朴查完档走了。
文俊等到散衙,拎着书袋往外走。出了翰林院大门拐弯的地方,东宫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
”文修撰。“
”说。“
”殿下问火药的事您知道了没有?蒋老军匠说第一批月底能出,请文修撰看看还需要什么。“
文俊把木盒递过去。”这个给殿下转交蒋九成,配合火药用的。告诉他,用法我写在盒子里了。“
年轻人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东西?“
”看远用的。“
年轻人没多问,揣了就走。
走了两步文俊叫住他。
”今天陈守朴来翰林院查了趟档。替我告诉殿下。“
年轻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消失在巷子里。
文俊往家走。
走到巷口看见文大成蹲在烧饼摊前跟老王头聊天。两人一人手里一个烧饼,啃得正欢。
”爹,回家。“
文大成站起来,跟老王头摆手。”改天聊。我儿子叫我。“
老王头冲文俊竖大拇指。”状元爷下班了?来个烧饼?“
”不了,谢王叔。“
父子俩往家走。文大成边走边啃烧饼,碎渣掉了一地。
”俊儿,你说太子让我明天带几根葱过去,是炖豆腐用还是他自己想吃葱?“
”你问他。“
”我哪敢问。万一太子就是想啃根葱呢,我问了不是让他没面子?“
文俊没理他。
到家门口,姚氏在门里头喊:”水烧好了,洗手吃饭。“
文俊洗了手坐下。桌上多了道菜——凉拌萝卜丝。
”咱家萝卜该拔完了吧?“
姚氏说:”还剩三根。太子不是说秋天要土豆吗,我寻思着把萝卜地翻了,提前育苗。“
文大成插嘴:”太子说要土豆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太子说的话能不当真?“
文大成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没法反驳。
吃完饭文俊回书房。
弹幕等在那里,只有一条。
【四月十五,陈守朴会约赵良弼在城南醉仙楼吃酒。席间会问赵良弼一个问题——翰林院新来的那个八岁状元,跟太子是什么关系?】
文俊把弹幕关了。
他拿出纸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袖袋。
陈守朴想摸他的底,那就让他摸。摸到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了。
四月十五,赵良弼请了半天假。
说是家里来了亲戚,得去城南接人。孙柏年没在意,文俊更没在意的样子,低头抄他的《左传》。
赵良弼走了之后,修撰厅里就剩两个人。孙柏年抄了一阵子书,搁下笔活动手腕。
“文修撰,你每天抄这么多,手不疼?”
“疼。”
“那你怎么不跟掌院说?”
“说了有用吗?”
孙柏年想了想,摇头。
文俊把手里这页抄完,吹干墨迹,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他站起来,端着茶杯往外走。
“我去倒杯水。”
孙柏年“嗯”了一声。
文俊没去倒水。他拐到公文存放处门口,没进去,绕到后窗底下站着。
档房的窗户糊着薄纸,透光。里头值守的小吏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文俊没看小吏,他看的是档房里的架子。
赵良弼上回进来翻的是哪一排,他记着方位。东墙第三列,从上往下第二层。那个位置放的是户部近五年的奏折副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水也没倒。
下午散衙,文俊走出翰林院。今天东宫那个年轻人没出现。
走到半路,他在一个茶摊坐了下来。
要了碗茶,坐着喝。
茶摊正对着城南方向的那条大街。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醉仙楼的招牌,隔着两条巷子,红底金字,挺扎眼。
文俊喝了半碗茶。
醉仙楼门口进进出出不少人,他没特别盯着看。弹幕说今天陈守朴约赵良弼吃酒,时间应该在酉时前后。
他没打算去偷听。没必要,弹幕会告诉他结果。
他坐在茶摊,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守朴要摸他的底,问的是他跟太子什么关系。这个问题的答案满京城都知道——他爹在东宫做豆腐,他是状元,太子赏过砚台。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不值钱。
陈守朴真正想知道的是暗面。
文俊替太子做过什么?太子对他信任到什么程度?这个八岁的孩子,到底是个运气好的读书种子,还是太子手里一颗埋进翰林院的棋子?
如果陈守朴判断他只是个孩子,那就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如果判断他是太子的人,那接下来的动作就不一样了。
文俊把茶喝完,放下两文钱,起身走了。
回到家,文大成正蹲在院子里挖地。姚氏说要翻萝卜地种土豆,他从下午就开始干,挖了半畦。
“爹,歇会儿。”
“不累。”文大成抹了把汗,“太子今天问你了。”
“问什么?”
“问你在翰林院习不习惯。我说习惯。太子又问周廷琛给你多大的量,我说不知道。太子就没再问了,让我回来跟你说一句——有事直接递话,别扛着。”
文俊点了下头。
“还有个事。”文大成把锄头靠墙放好,“蒋九成那边出了第一锅成品。太子让人试了一下,把东宫后花园一棵枯树炸断了。太子说效果比兵部的火药强了不止一倍。”
文俊眉头动了动。
“太子原话怎么说的?”
文大成学着太子的腔调:“'这东西要是给边军用上,何愁倭寇不灭。'然后太子拍了下桌子,把我的豆腐碗震翻了。”
“豆腐洒了?”
“洒了半碗。太子还挺不好意思,让人重新盛了一碗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