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看
文俊把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陈守朴在慌,赵良弼在探,周廷琛在选人,皇帝在推事四条线搅在一起,核心都指向一个字:他。
他得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不是他想走,是局势推着他往前站。
晚饭的时候姚氏端了盘醋溜白菜上来,筷子还没动,文大成又开腔了。
“你娘,我跟你说个事。”
“嗯。”
“俊儿今天见皇上了。”
姚氏夹菜的手停了。
“见皇上?”
“御书房里见的。皇上还问了我的豆腐。”
碗搁在桌上,声音不轻。
姚氏看着文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晌,端起碗,往文俊碗里拨了一大块白菜帮子。
文俊:“这是奖励?”
“多吃菜。”
姚氏就说了这三个字。眼圈红了一下,扭头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桌上那盘白菜整个推到文俊面前。
文大成伸出去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呢?”
“你吃萝卜缨子。”
文大成低头扒饭,不敢吱声了。
四月二十六,翰林院。
赵良弼来得早,破天荒地赶在孙柏年前头到了修撰厅。文俊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煮茶,桌上多了一包茶叶,纸包上写着“雨前龙井”。
“文修撰,尝尝好茶。”
赵良弼倒了一杯推过来。
文俊接了,喝了一口。
“好茶。”
“城东永兴茶庄的,贵得要命。我一个月俸禄买不了半斤。”赵良弼也喝了一口,状若无意地说,“昨天听说文修撰去了趟御书房?”
孙柏年还没来。修撰厅就他们两个。
“嗯。”
“圣上找你什么事?不方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圣上看了海防备览的纲目,问了我几个问题。”
“问什么了?”
“问沿海卫所的火器。”
赵良弼等着下文。文俊没有下文了,低头翻开《左传》,今天开始抄定公篇。
赵良弼又试了一次。
“我听人说圣上还留了你一张图?”
“嗯,一张海岸线的简图。”
“画的什么?”
“倭寇登陆点。”
文俊说完这句就不再接话了。赵良弼没有硬追,笑了笑,端着茶杯回自己座位。
问到这个份上够了。登陆点、火器、海防,三个关键词传回陈守朴那边,足够让那位户部主事再摔几个茶杯。
孙柏年踩着点来了,进门就闻到茶香。
“哟,谁的好茶?”
“赵兄请的。”
孙柏年不客气,倒了一大杯灌下去。“我跟你们说个事儿。昨天散衙路上碰见礼部一个主事,说最近朝里有个风声,皇上对东南海防的事动了真格,可能要从六部里抽人组一个专项的班子。”
赵良弼的笔停了一瞬。
文俊继续抄书。
专项班子。弹幕没提这个。也许是孙柏年听来的无根据传言,也许不是。
上午无事。抄了三千字,中间出去上了趟茅房。
回来的路上经过后院,茶水房门关着,里面没人。赵良弼的位子也没空过,今天他没出去,老老实实坐了一上午。
陈守朴没来。
弹幕说的是“通过中间人联络赵良弼”,不是亲自来。陈守朴被皇帝召见文俊这件事吓到了,开始缩手。
中午文俊在修撰厅吃干粮。
姚氏的杂面饼,今天多卷了一层咸萝卜丝,算是昨天见皇帝的加餐。
吃到一半,孙柏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皇上是不是要重用你?”
“我八岁。”
“八岁怎么了?你不也当了状元?”
“当了状元也是抄书。”
孙柏年看了他两眼,摇摇头,回去啃自己的烧饼了。
下午周廷琛来了修撰厅,但没找文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三个人各自的进度,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目光在文俊身上停了一息。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盘算什么事。
散衙出门。
巷口的馄饨摊换成了一个卖炒栗子的。
四月底卖炒栗子,这个季节感让文俊佩服陈守朴手下人的想象力。
东宫的年轻人今天没出现。
文俊没意外。皇帝刚见过他,这个节骨眼上太子不会急着联络。太子比他还谨慎。
回到家,院门口没蹲着人了。
进院子,文大成在磨豆子,满头汗。
“怎么磨这么多?”
“太子说后天东宫要请几个幕僚吃饭,让我多备些。”文大成擦了把汗,“六碗不够,得磨十二碗的量。”
“你顿数给太子算过?”
“算了。三人份,两道菜用豆腐,一道凉拌一道红烧,十二碗刚好。”
文俊看了他一眼。文大成这个人,但凡跟豆腐沾边的事,脑子就格外清楚。
“太子有没有让你带话?”
“有。太子说知道了,不急。”
不急。三个字。
太子稳得住。他知道皇帝见文俊是好事,但好事后面跟着的连锁反应需要时间消化,这时候不能加码。
文俊进了书房。
弹幕跳了一条新的。
【四月二十七,陈守朴会做一个动作,他会通过户部的关系,调阅文俊殿试的原卷。名义上是“存档核查”,实际是想从文俊的答卷里找破绽。他不信一个八岁孩子能写出那种水平的文章,怀疑有人代笔。调阅原卷后他会发现一个问题,笔迹稚嫩,确实是小孩子写的。这会让他更不安。】
文俊看完,笑了。
去查吧。殿试是当场写的,考官盯着,太监看着,皇帝坐在上面。全程没人递过一张纸条,没人换过一个字。
那张卷子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笔迹幼稚,内容老成,反差越大,陈守朴越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查不出代笔,只剩两种可能要么文俊真是天才,要么他背后有一个极高明的人在教。
不管陈守朴选哪种判断,结论都一样:这个八岁的修撰不好动。
皇帝看重的人,首辅批了“此子可用”的人,周廷琛亲手推出来的人,你动试试?
文俊吹了灯,盘着腿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
皇帝最后说的那句“你父亲在东宫做豆腐”,不是闲聊。
皇帝不闲聊。每句话都有意图。
提文大成做豆腐,是在告诉文俊,朕知道你跟东宫有牵扯。
知道但没点破,说明皇帝目前不反感这层关系。太子拉拢新科状元是正常操作,只要没有出格的动作,皇帝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也是个警告。
朕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