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
皇帝没抬头，翻了一页。
“今之海疆，器不利而兵强，非兵之罪，器之罪也。这句是你写的？”
“是。”
“八岁写这种话，你见过海疆？”
“没见过。”
皇帝这才抬头看他。眼神不算锐利，但有一种不舒服的穿透感，像是在看人的同时，也在称人的斤两。
“没见过，怎么写的？”
“看书。”文俊答得干脆，“《武经总要》里记了沿海卫所的火器配置，兵部的旧折子里有倭寇犯边的时间和地点。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看，能看出问题，卫所的家伙太旧了。”
皇帝没说话，低头又翻了两页。
“你说沿海卫所火器换装要优先北疆，理由是东南海岸线长，处处是口子。这个'处处是口子'，你从哪里看来的？”
“兵部的折子。倭寇每次上岸的地点不一样，但有规律。臣在纸上画过一张图，标了近三年的登陆点，全在两个卫所的交界地带。”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图带了没有？”
“没带。但臣能现画。”
皇帝往旁边一指。桌角有现成的纸笔。
文俊走过去，铺开纸。他画得快，弹幕里的七个登陆点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先勾出海岸线的大致轮廓，然后标上卫所名称，最后把七个点用圆圈圈出来，旁边注上日期。
前后不到一刻钟。
皇帝把纸拿过去看。
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这好像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光靠挪位置就能堵住三成缺口，哪个位置挪到哪里？”
这个问题比前面的都要具体。文俊知道皇帝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在听。
“福建和浙江交界的那一段，有两个卫所相距一百四十里，中间只有一个烽燧。倭寇三次从这个空档上岸。如果把南边那个卫所的巡防线北移四十里，跟北边的卫所形成交叉覆盖，这个口子就堵住了。不用加兵，不用加饷，只挪位置。”
皇帝盯着图看了好一阵。
“你今年八岁。”
“是。”
“周廷琛说你的文章没人教，自己写的。”
“是。”
“朕不信。”皇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质问，更像陈述一个判断。“八岁的孩子，就算天赋再好，也写不出这种东西，除非他看过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话接不好就是死局。
文俊沉默了两息。
“陛下说得对。臣看过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皇帝眉毛动了一下。
“臣家贫，幼时无书可读。但臣记性好，凡是见过的字、听过的话，过目不忘。臣的父亲在乡下种地时，邻村有个退伍的老卒，打过倭寇，瘸了一条腿回来。臣小时候常听他讲打仗的事。”
这段是编的，但编得有根有据，安平县确实靠近沿海，退伍老卒不稀奇。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朝廷给的刀都砍不动人，拿什么打仗。”
皇帝没说话。
文俊继续说：“臣进了翰林院之后看兵部旧折子，发现那个老卒说的是对的。器不利，兵再勇也是送死。”
御书房安静了一会儿。
皇帝把那张图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这张图朕留下了。”
“是。”
“你回去告诉周廷琛，海防备览里加一个章节，沿海卫所火器现状调查，让翰林院拟个章程出来，朕要看实际的数字。”
“臣领旨。”
“还有。”皇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父亲在东宫做豆腐？”
文俊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
“太子跟朕提过，说东宫有个做豆腐的手艺好。朕没想到是你父亲。”
文俊没接话，等着下文。
皇帝没有下文了。搁下茶杯，摆了摆手。
“退下吧。”
文俊行礼，退出御书房。
出了宫门，何太监把他送到翰林院门口。
“文修撰，圣上留了您的图。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文俊看着他。
何太监笑了笑，没说下去，转身走了。
回到修撰厅，孙柏年节，沿海卫所火器现状调查。”
孙柏年愣了愣：“加章节？那得下去实地调查啊。”
文俊坐回位子上，拿起笔。手指有一点抖，不是怕，是那根弦绷了大半个时辰，刚松下来。
赵良弼坐在对面，头没抬，但笔停了很久。
他在听。
文俊知道，今天晚上之前，“文俊被皇帝召见”这件事就会传到陈守朴耳朵里。
一条“小狗”被皇帝叫去问话，还留了一张图，这就不是小狗了。
陈守朴得重新掂量。
四月二十五傍晚，文俊从翰林院回到家，文大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不是等人，是等消息。
“见着了？”
“见着了。”
“皇上长什么样？”
“跟画像差不多。”
文大成松了口气，蹲下去继续择菜。择了两根就放下了，又站起来。
“皇上问你什么了？”
“问我文章的事。”
“没问别的？”
“问了你的豆腐。”
文大成的手抖了一下。
“皇上问我豆腐？”
“太子跟皇上提过你做的豆腐好吃。皇上随口问了一句。”
文大成在原地走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文俊都看不明白，好像是得意，又好像是害怕，最后定格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茫然。
“太子跟皇上夸我？那我明天是不是得多磨两板？万一皇上也要吃呢？”
“爹，皇上吃的是御膳房的，不吃你的。”
“御膳房的能有我做得好？太子都说了我做的最嫩。”
文俊没搭理他，进了书房。
弹幕在他关门的那一刻跳出来了。
【四月二十五晚，赵良弼将文俊被皇帝召见一事告知陈守朴。陈守朴当晚在家中摔了一只茶杯。】
摔茶杯。
文俊把弹幕划掉，看下一条。
【四月二十六，陈守朴会通过中间人联络赵良弼，要求赵良弼打探文俊在御书房的奏对内容。赵良弼会在翰林院修撰厅里找机会跟文俊套话。】
【四月二十八，皇帝批复海防备览新增章节，沿海卫所火器现状调查。批复中点名要求翰林院派员配合兵部实地核查。周廷琛收到批复后犯了难，翰林院没人懂火器。他会第二次找文俊谈话。】
两条连着来，时间线拉到了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