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吃辣
文俊把弹幕划掉,翻开积分本。
账上两百零三。铳管成了,试射如果顺利,下一步就是批量铸造。批量铸造需要材料,材料需要积分。
两百零三,不够。
海防备览的积分回血还没到。
穷。
他合上积分本,听见隔壁传来文大成的声音。
“你娘,明天太子那顿饭,我红烧豆腐里要不要放辣子?”
“你问太子去。”
“太子说随我。”
“那你放。”
“万一太子不吃辣呢?”
“他说随你就是随你,你做你的。”
“那我做两盘,一盘辣的一盘不辣的。”
“随你。”
文大成嘿嘿笑了两声,去泡豆子了。
文俊躺在床上。
明天四月二十八,皇帝的批复就要下来。周廷琛会犯难,然后来找他。
翰林院没人懂火器。
但他懂。
巷口补锅匠的敲打声还在响。
规律得像在数拍子。
文俊数着敲打声,慢慢闭上了眼。
四月二十八,一早就下了雨。
不大,毛毛的,落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文俊出门时带了把伞,姚氏硬塞的,说昨晚膝盖疼,今天准下雨。准了。
到翰林院的时候衣摆还是湿了一截。修撰厅里赵良弼已经坐着了,面前摊着昨天翻过的旧档,一页一页地往回捋。
孙柏年迟了一刻钟,进门先甩伞,甩了文俊一脸水。
“对不住对不住。”
文俊擦了擦脸,没搭理他。
上午抄书。定公篇节,沿海卫所火器现状调查,翰林院派员配合兵部实地核查。
批复末尾有一行朱批,字不好看,但气势足:“着翰林院尽速办理,勿以文牍拖沓。”
文俊把批复放回去。
周廷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他。
“你看完了?”
“看完了。”
“翰林院一百多号人,修撰、编修、检讨加起来三十几个,你给我找一个懂火器的出来。”
文俊没说话。
“找不出来吧。”周廷琛自己接了,“翰林院是干什么的?修书、编史、拟诏。一帮读书人,让他们分辨鸟铳和三眼铳的区别,不如让他们去劈柴。”
文俊还是没说话。
周廷琛往前探了探身子。
“皇上这道旨意,明面上是给翰林院的差事,实际上是给你的。你那篇札记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兜。”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文俊站起来。
“臣去。”
周廷琛没应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
“兵部那边对接的人叫沈括之,武选司主事,四品。你拿着这个找他,翰林院的公函。”
文俊接了。
“有几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周廷琛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上级交办差事的口吻,而是老人叮嘱后辈。“出了翰林院的门,你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说错话、办砸事,丢的是翰林院的脸。翰林院的脸丢了,我的脸也没了。我的脸没了。”
他停了一下。
“我会很不高兴。”
文俊把公函收好。“掌院放心。”
“放心谈不上。”周廷琛摆了摆手,“去吧。”
出了值房,雨停了。地面还湿着,空气里有股泥腥味。
文俊没回修撰厅,直接出了翰林院大门。兵部在东边,走过去两刻钟的路。
路上他把弹幕打开看了看,没有新的。
兵部的门比翰林院大三倍,门口站着四个兵丁,甲胄齐整,腰刀上挂着穗子。文俊递了公函,兵丁看了一眼,领他往里走。
武选司在兵部后院偏东。院子不大,三间屋子,中间那间门口挂了个木牌,“武选清吏司”。
沈括之在屋里。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皮肤黑,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磨的,是握刀握出来的。武选司管的是军官选拔和武器调拨,坐这个位子的人多少跟行伍沾过边。
文俊递上公函。沈括之看了两遍,把公函放下,打量他。
“你就是文俊?”
“是。”
“翰林院派你来?”
“是。”
沈括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翘起二郎腿。
“几岁?”
“八岁。”
沈括之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翰林院实地核查火器,派个八岁的过来。周廷琛这是跟我开玩笑,还是跟兵部开玩笑?”
文俊把公函又往前推了推。“沈大人看公函就行,不用看年纪。”
沈括之的二郎腿放下了。他重新拿起公函,这回看得仔细。看完搁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纸。
“你既然来了,先看看这个。”
一叠纸丢在桌上。文俊拿起来,是沿海六个卫所的火器登记册,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记着一件兵器的名称、年份、产地、现状。
文俊翻了几页。
“嘉兴卫的鸟铳,登记册上写的是洪武二十九年造,沈大人,今年是什么年?”
沈括之没答。
“洪武二十九年到现在,快四十年了。这铳管就算不炸膛,打出去的弹子能飞多远?五十步?三十步?”
沈括之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倒是懂。”
“翰林院派我来,不是让我来不懂的。”
沈括之看了他一阵,把翘着的腿彻底收回去了。
“行。明天我安排人带你去库房看实物,光看登记册没用,得看真东西。”
“多谢沈大人。”
文俊收好登记册,起身要走。
沈括之在身后说了一句:“翰林院这么多人,偏偏派你一个小孩来办这差事。周廷琛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你真有两下子。”
文俊没回头。
出了兵部大门,日头已经出来了。地面上的水渍被晒得冒白烟,街上行人多起来。
回翰林院的路上,文俊拐进一条小巷抄近道。走了十几步,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不是盯梢的,盯梢的人走路不会故意踩水坑。
文俊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