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青衫布鞋，面生。
年轻人追上来，压着嗓子说：“文修撰，小的是东宫的人。殿下让小的在兵部门口等您。”
“什么事？”
“殿下让小的转告，天津卫试射，成了。三发三中，五十步外穿透寸板。蒋老说还能更好。”
文俊的步子停了。
三发三中。五十步穿寸板。
蒋九成那根铳管，不只是成了，是成得超出预期。五十步穿寸板的精度，比现役鸟铳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还有吗？”
“殿下说，材料快不够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他有事商量。”
材料不够。积分的问题又来了。
“你回去告诉殿下，三天之内我去东宫。”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殿下还说了句话，那张图，父皇挂在御书房了。”
文俊愣了一下。
那张海岸线简图，倭寇登陆点的那张，皇帝挂在御书房了。
不是压在镇纸下面，是挂起来了。
年轻人走远了。文俊站在巷子里，头顶的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
他没动。
皇帝把一个八岁孩子画的图挂在御书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朝中大臣进出御书房，都能看到那张图，画海岸线的人是谁，一问便知。
这是皇帝在给他撑伞。
站了片刻，文俊抬脚走了。背上被屋檐水滴湿了一块，他没管。
回到修撰厅，孙柏年正趴在桌上打盹。赵良弼不在，桌上留了张条子，“腹痛，早退”。
文俊把兵部的火器登记册锁进自己的柜子里，坐下来继续抄定公篇。
抄了两行，弹幕跳出来。
【四月二十八下午，陈守朴得知皇帝批复海防备览新增章节，翰林院派文俊对接兵部一事。陈守朴当天没有摔茶杯，但取消了晚上的一场应酬。他开始重新评估文俊的分量。】
取消应酬。
比摔茶杯严重。摔茶杯是发脾气，取消应酬是坐下来认真想对策了。
文俊把弹幕关了。
窗外的日头晃得桌面发白。孙柏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了什么。
文俊低头抄书。
笔尖在纸上走，一个字一个字，稳得很。
四月二十九，文俊没去翰林院。
昨天跟周廷琛报备过了，今天去兵部库房看实物。周廷琛只说了一个字，去。
出门的时候文大成正往驴车上搬豆腐。十二碗的量，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层湿布。
“爹，今天太子那顿饭，别紧张。”
“谁紧张了？我做了二十年豆腐，什么场面没见过。”
文大成说这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一碗豆腐颠下车。
文俊没拆穿他，转身走了。
兵部库房在城南，不在兵部衙门里。沈括之昨天让人递了个条子过来，写了地址和时辰——辰时三刻，城南武库街。
文俊到的时候沈括之已经在了。今天没穿官服，一身短打，袖口扎得紧，腰上别了串钥匙。
“来了？”
“来了。”
沈括之也不废话，领着他绕过一道院墙，推开一扇铁皮包的大门。
库房比文俊想的大。三进的院子，每进三间大屋，屋门上挂着铁锁。沈括之一间一间开锁，领他看。
第一间，刀枪。架子上插了几百把，长的短的，有些刃口还发亮，有些已经锈成了铁棍。
“这批是去年从浙江卫所回收的。换装淘汰下来，拉回京城等重铸。等了八个月了，没批下来银子。”
文俊没接话，走到架子边上拿了一把刀。刀柄的缠绳已经散了，刃口卷了三处，一处豁口能塞进指甲盖。
“这种刀，发下去多久？”
“三年。标准是五年一换，但这个成色，一年就该报废了。”
沈括之带他进第二间。
鸟铳。
满满一屋子，靠墙码了七八排，跟码柴火似的。文俊走过去拿起一支，掂了掂。铳管发乌，表面坑坑洼洼的，铳口边沿有一道裂纹，能看见里面的锈。
“这支多少年了？”
“登记册上写的是永乐十一年。”
文俊把铳放回去。永乐十一年，快三十年了。这铳管要是装药点火，炸膛的概率比打中敌人高。
“沈大人，这批铳还在册吗？”
“在。”沈括之从架子上又拽了一支出来，铳托上有个烙印编号，“编号、年份、归属卫所，全在兵部的册子上。账面上这些都算'在役装备'。”
“三十年的破铜烂铁算在役？”
沈括之看了他一眼，没答。
不用答。谁都明白，账面上多一支在役鸟铳，就多一份军饷拨付。铳烂不烂没人管，银子到没到才是关键。
文俊在库房里转了将近两个时辰。三进院子全看了，连火药库都进去闻了一圈。火药受潮结块的有多少？沈括之给了个数，四成。
四成火药点不着火。
从库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沈括之锁了门，站在院子里擦钥匙上的锈。
“看完了，什么想法？”
“比我在折子上看的还烂。”
沈括之把钥匙串别回腰上。“你在札记里写'器不利'，我当时看了觉得是书生议论，纸上谈兵。今天你亲眼看了，还觉得是纸上谈兵吗？”
“我从来没觉得是纸上谈兵。”
沈括之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明天我把六个卫所的火器清查底册整理一份给你。你要写报告，数字得准，别让人挑出毛病。”
“多谢。”
“别谢我。”沈括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差事不好干。火器烂成这样，捅出来得罪的不是一个两个人。你一个翰林院的修撰，还是个小孩子，得罪起人来，别人连跟你翻脸的兴趣都没有，直接碾。”
文俊没回话。
沈括之也没等他回，走了。
回翰林院的路上文俊拐去了一趟东宫。不是从正门进的，绕到后巷，文大成送豆腐走的那条道。
门房认识他，没通报就放进去了。
文大成在厨房里，围裙还没解，满头是汗。一见文俊就凑过来。
“太子夸我了！说我红烧豆腐做得比御膳房的好！辣的那盘，三个幕僚抢着吃，差点打起来！”
“行了行了。太子呢？”
“后头书房。”
文俊穿过回廊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太子在跟一个幕僚说什么新政的事。文俊等了一刻钟，幕僚出来了，跟他点了个头，走了。
文俊进去。
太子今天气色不错，桌上还摆着半盘红烧豆腐，确实吃了不少。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