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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面送来了。
并着几匣珠钗一起,铺开满案流光。
母亲捏着那支步摇在我鬓边轻比,眉眼舒展:
「瞧瞧,二殿下待你,终究是不同的。」
铜镜里,金丝缠红宝,光晕流转。
是曾经能令我欢喜许久之物。
我抬手轻触流苏,冰凉顺着指尖蔓延。
「娘,」我听见自己说,「若我不愿做二皇子妃了呢?」
她动作顿住。
满室流光,骤然静寂。
「你疯了?」母亲压低声音,「太后属意,二殿下有心,这是多好的姻缘!」
「可女儿不愿。」
「不愿?」母亲握住我的手,「宜姝,你告诉娘,是不是二殿下做了什么?」
我没说话,想起前世。
我死后,魂魄在卫琰身边飘了十日。
看他为我选谥号、添陵制、扩丧仪,冷着脸驳回一切异议。
「皇后生前辛劳,死后该享哀荣。」
可除此之外,他上朝、理政、用膳、安寝,一切如常。
甚至在某天傍晚慢条斯理地用了一碗陈妃送来的燕窝。
平静得不似死了结发妻。
夜里我立在他榻边骂。
骂他虚伪,骂他薄幸,骂到自己也哽咽。
某一夜,他倏然惊醒,猛地坐起。
我吓得往后一飘,以为把他骂醒了。
烛火未燃,黑暗中只闻他呼吸急促。
他就那般在榻上坐了许久,忽地披衣起身。
行至书案前,研墨,铺纸。
我飘近去看。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微微发颤。
【后薛氏,讳宜姝,薛公之次女。灼如朝华,天下无双。】
他写我立新政、推新法、设立慈幼局。
写我赈灾、革弊、增收桩桩件件,皆是功业。
这些事,当初皆伴着无数攻讦。
牝鸡司晨、跋扈专政、妖后祸国。
就连我与卫琰,也为此争吵过无数次。
烛火噼啪一响。
功业写尽,便只剩我们之间的事了。
【后与朕,少年结发,十载夫妻。】
只此一句。
卫琰顿了很久很久。
似乎在回忆。
烛火一截截矮下去。
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提笔,落字。
【然世事辗转,终至参商。】
【思及往事,唯恨相逢,两相摧伤。】
夫妻十年,纠缠半生。
爱、恨、好的、坏的
从我们血肉里一同长出来的。
他都轻飘飘地一笔勾销,说不若从未相遇。
我气得想骂,话却噎在喉间。
因为他说得对。
若不相遇,他自会迎娶端庄贤淑的王妃,日后册为皇后。
替他打理后宫,替他生下嫡子,替他做所有我做不到、或不愿做的事。
而我呢。
或许会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君,或许索性不嫁。
总归不会困在四方天里,不会见他一个接一个地纳妃。
不会忍着恶心喝下一碗碗助孕的苦药,然后在一个雪天,看着血色漫过裙摆。
——我们错在不该相遇。
猜忌、怨怼、折磨,桩桩件件,都源于最初相遇。
我轻轻抽回手:「您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