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和江照去找大师解签。
他那支签展开来:
【云隐寒山,舟滞浅滩。东风若至,柳暗花鲜。】
老和尚说了堆缘法,江照听得认真。
出殿时石阶青滑,他虚扶了我一把,很快又收回手。
「刚才得罪他了。」我望着远处香炉的烟,「他是皇子,你真不怕?」
「我一见他就不痛快。」他顿了顿,「想来是天生不和。」
山风穿廊而过,吹动他洗白的袖口。
他侧过脸,眼神清亮坦荡:「我这人毛病大,见不得不痛快。」
「罢了。」我转身往下走,「签文说你缺东风。」
身后脚步声跟上。
江照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点笑:
「东风不是来了么。」
我回头。
他站在三步之外,檐角风铃轻晃,碎光落了他满肩。
有风卷来,撩乱了我额前碎发,也吹起他束发的青带。
发丝与青带交缠的一瞬。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为这不该有的刹那失神,我别开脸。
却听见他低声笑:
「东风来了,宜姝。」
江照对写话本子这事儿还没死心。
他这回学乖了,不写虐恋情深了。
埋头写了七天小甜文。
稿子送去书局,掌柜翻了两页就推回来。
「太淡了,」掌柜摇头,「没波折,卖不动。」
江照抱着稿子回来,坐在台阶上发呆。
暮色落了他满身。
我挨着他坐下。
石阶冰凉。
「就这么想买宅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
「不是非要大宅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侧过头看他。
十七岁的江照,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还没长成后来那个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的权臣。
他只是个科举落第、无枝可依的少年。
想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心里蓦地一软。
「江照。」
他转过脸。
夜色里,眼睛很亮。
「我给你开一家书局。」我说。
他怔住。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继续说,「卖不出去,就摆着。」
他眨了眨眼。
「天尊,」他喉咙动了动,「这得亏多少?」
「亏不了。」我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薛家小姐开的书局,京城贵女们总会来捧场。」
他跟着站起来。
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
「为什么?」他问。
风穿过庭院,带着初夏的潮气。
「你就当」我顿了顿,「我钱多,烧得慌。」
他笑了。
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我能写自己喜欢的了?」
「能。」
「不甜不腻也行?」
「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里映着的、小小的我。
「薛宜姝。」他叫我的名字,很认真,「我会让你赚到钱的。」
「赚不到呢?」
「赚不到」他想了想,眉眼一弯,「我就把自己押给你。」
这话说得轻佻。
可他眼神干干净净,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我别开脸。
「谁要你。」
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