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穿着刚换上的黑色小旗官服。
他手里拖着一口粗布麻袋。
麻袋底下渗出浓稠的暗红色液体,在青石板街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里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段。
前方,就是极其奢华的沈府大门。
两个守门的家丁看到楚渊,立刻拔出腰间的棍棒。
“瞎了你的狗眼!”
“沈大老爷的府邸,也是你这种臭当兵的能靠近的?”
楚渊没有停下脚步。
他直接抬起一脚,踹在最前面那个家丁的膝盖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家丁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楚渊一巴掌扇飞,重重砸在朱红色的铜钉大门上。
砰。
厚重的大门被直接撞开。
楚渊拖着麻袋,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庭院内,极其宽敞。
奢靡的酒肉香气,混杂着女人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
桌上堆满了山珍海味。
沈大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昨晚在海上,被顾长风一炮轰碎了战船的巡检司千总,吴德。
十几个衣着暴露的侍女,正在旁边倒酒捏腿。
“吴千总,昨晚让您受惊了。”
沈大海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敬酒。
“顾长风那个匹夫,蹦跶不了几天了,京城那边已经传了话,要断了他的粮草。”
吴德冷哼一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昨晚要不是顾长风突然杀出来,本官早就把水雷营那帮耗材全宰了。”
“不过也无妨。”
吴德的目光极其下流,搓了搓手。
“沈老板,听说你明天夜里,要拿楚家那个寡妇祭海?”
“那娘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水灵。”
“明天祭海之前,先送到本官的船上,让本官和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
沈大海爆发出极其放肆的狂笑。
“吴千总既然喜欢,明天就在主甲板上办了她。”
“玩腻了,再把她塞进生铁猪笼沉入海底。”
“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出来。”
底层匠户连饭都吃不上,随时会被拉去填海。
而这些豪绅和官军,却在奢华的府邸里,肆无忌惮地商量着怎么蹂躏底层的女人。
这是大铭朝最真实的权力生态。
楚渊走到桌前。
他抡起手里的麻袋,直接砸在紫檀木圆桌的正中央。
哗啦!
盘子碎裂,滚烫的汤汁和酒水四处飞溅。
侍女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往后退去。
沈大海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
“哪来的狗东西,敢在沈府撒野!”
麻袋的口子已经散开。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顺着桌子边缘滚落下来,刚好停在沈大海的脚边。
正是军需处百总,赵彪。
吴德看清了地上的人头,又抬头看向楚渊。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是你?”
“昨晚拿西洋短铳指着本官的那个贱籍匠户!”
沈大海听到这话,也认出了楚渊。
他看着地上赵彪的尸体,瞬间明白了发生什么。
赵彪是他安插在水雷营里,最重要的一条狗。
现在这条狗,被人剁了脑袋,扔在了他的酒桌上。
“你一个最底层的泥腿子。”
“穿了身破官皮,就敢杀我的人?”
沈大海指着楚渊,怒极反笑。
他根本不在乎楚渊身上的小旗官服。
因为他是当朝首辅魏阁老的远亲,他的保护伞足以遮天蔽日。
“来人!”
沈大海厉声怒吼,“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chusheng,给我乱刀剁碎了喂狗!”
哗啦啦!
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家丁,从庭院的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精良的钢刀,瞬间将楚渊团团包围。
上百把刀,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在沈大海的认知里,杀一个没有背景的小旗官,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把楚渊的死伪装成意外或者海寇袭击。
吴德站在一旁,冷笑着看戏。
他知道楚渊今天,绝对走不出这扇大门。
面对上百把随时会砍下来的钢刀。
楚渊没有拔刀。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黑沉沉的生铁牌子。
高高举起。
“赵彪意图谋逆,已被就地正法。”
“我奉备倭军总兵顾长风将令,接管水雷营。”
楚渊盯着沈大海的眼睛,抛出了极其致命的底牌。
“顾将军的重型福船,现在就停在港口。”
“几十门红衣大炮,正对着你这沈府的大门。”
“你今天只要敢动我这个朝廷命官一下。”
“就是坐实了跟赵彪同谋造反。”
楚渊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大海。
“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你背后的魏阁老,为了自保,会保你这个外围的商贾吗?”
沈大海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了。
他举起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是个极其精明的商人,他太清楚文官集团的行事作风。
如果只是杀个普通军卒,魏阁老一句话就能摆平。
但如果牵扯到公然谋反,牵扯到顾长风的军队。
魏阁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是最基本的官场切割手段。
吴德的脸色也变了,他昨晚亲眼见过顾长风的重炮威力。
如果顾长风真的借着平叛的由头开炮,他们今天全都得死在这里。
吴德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在沈大海耳边快速说道,“沈老板,这小子拿着顾长风的牌子,占着律法的大义。”
“现在动手,就是授人以柄。”
“犯不上为了个死人,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沈大海死死盯着楚渊手里的黑铁腰牌。
权衡之后,他极其不甘地咬了咬牙。
“都退下。”
沈大海冷冷下令。
上百名家丁收起钢刀,往后退开了几步。
危机暂时解除。
但沈大海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
他走到楚渊面前,极其嚣张地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楚渊的脸颊。
啪,啪。
“好小子,有种。”
“拿顾长风来压我,算你狠。”
沈大海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狞笑。
“我不杀你。”
“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水雷营的一粒米,一两火药,一块木板,都别想从我沈家手里拿到。”
“没有我的点头,这方圆百里,没人敢卖给你们任何东西。”
这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备倭军的粮饷军需,一直是被文官集团控制的。
而且必须经过沈大海的手。
现在没有了粮饷和火药,水雷营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沈大海要用最合法的商业垄断手段,把水雷营活活困死。
“还有。”
沈大海退后一步,极其挑衅地看着楚渊。
“明天夜里,祭海大典,照旧举行。”
“你那个水灵的嫂子,必须进那个生铁猪笼。”
“老子要你亲眼看着她,被我脱了裤子玩腻了,然后沉进海底喂王八。”
“你就算接管了水雷营,没有船,没有武器,你在备倭军里连个摆设都不是!”
沈大海疯狂大笑起来。
他要让楚渊在极度的绝望中,眼睁睁看着亲人去死。
楚渊没有回应沈大海的挑衅。
他收起腰牌,转身大步走出了沈府。
半个时辰后。
楚渊回到了水雷营的驻地。
这个现在特种兵,什么都习惯,唯独不习惯被人威胁。
既然沈大海得寸进尺,那便用火药制造武器,直接开战!
他径直走向营地深处的军需库。
负责看守的辅兵看到楚渊身上的官服,立刻掏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楚渊走进去,目光扫过整个仓库。
随后整个人一怔!
因为……
里面空空如也。
架子上没有一把完好的长刀,全都是生锈断裂的废铁。
火药桶里装满了掺了沙子的劣质火药。
粮仓里,连一粒发霉的陈米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