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跟着楚渊进来的兵油子，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叫猴子的大头兵，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
“渊哥，别看了。”
“这军需库，早就在半年前，就被赵彪给搬空了。”
楚渊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猴子。
“搬空了？”
猴子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憋屈。
“赵彪是沈大海的狗，他把营里配发的精铁，火药，全都偷偷运出去，低价卖给了沈家的zousi船队。”
“沈家拿着我们的火药，去装备他们的快船。”
“我们这些当兵的，只能拿着生锈的破铁片子，去海里跟海寇拼命。”
“咱们水雷营，早就被他们吸干了血，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这就是垄断海防的恐怖之处。
官军的物资，变成了豪绅的私产。
底层的军卒，被彻底剥夺了反抗的能力，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耗材。
楚渊走到角落，捡起一把生锈的破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咔嚓。
锈迹斑斑的刀刃，直接断成了两截。
这种破铜烂铁，连普通的木板都砍不穿，更别说去对付沈家那些披着重甲的家丁了。
“沈大海今天断了我们的粮道。”
楚渊扔掉手里的断刀，“没有吃的，不用他动手，明天一早，营里的兄弟就会饿得连站都站不稳。”
“到了明晚，他开着大船来拿人祭海，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几个兵油子知道楚渊目的。
但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太清楚沈大海的手段，断粮绝杀，这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那，那咱们怎么办？”
猴子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
“要不咱们趁着天黑，逃吧，离开这片海，去内陆讨口饭吃。”
逃？
楚渊冷笑一声。
“大铭朝禁海，到处都是巡检司的关卡。”
“你们身上带着军户的贱籍，没有路引，能逃到哪里去？”
“被抓住了，就是逃兵，按律直接斩首。”
退路早就被彻底封死。
在这片被权贵和豪绅织成的死亡大网里，根本没有退让的余地。
楚渊转过身，大步走出军需库。
他站在营地的空地上，目光扫过那几十个刚刚归顺他的兵痞。
“既然沈大海断了我们的物资。”
“那我们就去拿他的。”
楚渊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晚，不守了。”
“带上你们手里的家伙，跟我下海。”
“去鬼愁礁，劫沈大海的zousi军火船。”
这句话一出。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兵痞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疯话。
劫沈大海的zousi船？
以战养战？
这完全打破了他们常年被动挨打的认知。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遇到沈家的船，躲都来不及，谁敢主动凑上去找死。
更何况，他们现在手里只有生锈的破刀。
拿什么去劫？
人群中。
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老兵痞，缓缓走了出来。
他叫泥鳅哥。
是水雷营里资历最老的水鬼，也是这群兵痞里威望极高的刺头。
泥鳅哥没有下跪，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楚渊面前。
“渊哥。”
泥鳅哥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你昨晚在水底杀了五个海寇，兄弟们服你，认你这个老大。”
“但sharen，和劫船，是两码事。”
“沈家的zousi船，那都是吃水极深的三桅大帆船。”
“船上配着佛郎机火炮，甲板上站着几十个拿着鸟铳的私兵。”
“鬼愁礁那地方，暗流汹涌，船只一旦靠岸，防守极其森严。”
“咱们现在，连个响炮都没有，连个生铁水雷都凑不齐。”
“就凭咱们这十几号人，拿着这破铜烂铁，游过去凿船？”
“只怕还没靠近船底，就被人家船上的火铳打成筛子了。”
泥鳅哥的话，瞬间引起了周围兵痞的共鸣。
大家都不怕死，但谁也不想去送死。
没有火药，拿头去抢重装大船？
这根本就不符合水战的基本常识。
“渊哥，你是个狠人。”
泥鳅哥盯着楚渊，眼神极其锐利，“但兄弟们的命也是命。”
“你要是真懂怎么在没有火药的情况下，对付那种重装大船。”
“你得让兄弟们开开眼。”
泥鳅哥指了指营地海湾里，一艘废弃的旧靶船。
“要不，咱们比试比试凿船。”
“你要是能不用火药，比我更快把那艘靶船弄沉。”
“今晚，我泥鳅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公然抗命挑衅。
这是底层军队里最常见的权力试探。
他们敬畏楚渊的sharen技，但他们更畏惧沈家那不可撼动的权势。
如果不拿出绝对的战术碾压，这群兵痞根本不敢跟着他去玩命。
楚渊看着泥鳅哥，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脱掉身上的黑色小旗官服，扔在旁边的木架子上。
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拿家伙。”
楚渊冷冷吐出三个字。
泥鳅哥见状，立刻从腰间拔出一把极其锋利的精钢锥。
这是水鬼凿船最常用的工具。
而楚渊，却没有去拿任何利器。
他只是走到修船匠的废料堆里，随手捡起了一根半尺长的生铁短尺。
这根短尺没有任何锋刃，就是一根普通的实心铁条。
“你就拿这个？”
泥鳅哥愣了一下，觉得楚渊在开玩笑。
“一根没有尖的破铁条，连木头皮都刮不破，你怎么凿穿底板？”
楚渊没有解释。
他拿着那根短铁尺，径直走向海边。
扑通。
扑通。
两人同时跃入冰冷的海水中。
朝着几十丈外的那艘废弃靶船游去。
岸上的几十个兵痞，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海面。
他们想知道，这个新上任的长官，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水下。
泥鳅哥像一条真正的泥鳅，极其熟练地潜到了靶船的底部。
他寻找着木板稍微薄弱的地方。
双手握紧精钢锥，借着腰部的力量，对着船底板疯狂凿击。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底传开。
泥鳅哥的动作极其迅猛，这是他常年凿船练出来的硬功夫。
每一锥子下去，都能在坚硬的木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但这艘靶船虽然废弃，底板依然极其厚实。
按照泥鳅哥的速度，想要完全凿穿一块木板，让海水倒灌，至少需要半炷香的时间。
在实战中，这半炷香的时间，足够上面的护卫发现他们，并用长矛把他们捅死在水里。
另一边。
楚渊也潜到了船底。
但他并没有像泥鳅哥那样，找个地方就开始死磕。
前世作为现代海军特种大队的最强蛙人，他不仅精通sharen，更精通各种船只的结构力学。
古代的木制帆船，不管造得多大，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龙骨的榫卯结构。
楚渊在水底睁开眼，视线快速扫过布满藤壶的船底。
他根本不看那些平整的木板。
而是直接游到了船只底部，最中央的龙骨连接处。
这里是整艘船受力最大的地方，也是多块底板交汇的枢纽。
楚渊伸出手，摸索着龙骨边缘的缝隙。
找到了。
一块用来固定底板的巨大木制卡榫。
在古代造船工艺里，为了防止海水渗入，这些卡榫被打得极其严密，甚至会用桐油和石灰封死。
用蛮力，根本不可能在水下将其破坏。
但楚渊不需要蛮力。
他需要的是杠杆，和十几丈深海的恐怖水压。
楚渊将手里那根半尺长的生铁短尺，极其精准地顺着卡榫边缘的细微缝隙，硬生生插了进去。
卡住支点。
楚渊双脚猛地蹬在船底板上，身体在水中完全舒展。
双手握住铁尺的另一端。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利用全身的重量，猛地往下一压。
嘎吱。
极其刺耳的木材撕裂声，瞬间在水底炸响。
杠杆原理，加上水底暗流，将楚渊的力量放大了十倍不止。
那块原本极其坚固的木制卡榫，被硬生生撬松了一丝缝隙。
就在缝隙裂开的瞬间。
外面那恐怖的深海水压，立刻找到了突破口。
根本不需要楚渊再去用力。
狂暴的海水，顺着那道裂缝，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了进去。
砰。
一声闷响。
那块失去了卡榫固定的巨大底板，在水压的疯狂挤压下，直接往船舱内部崩塌。
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破洞，瞬间出现在船底。
大量的海水，形成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倒灌漩涡，疯狂涌入船舱。
整个过程，从楚渊找到位置，到撬开底板。
仅仅只用了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
不远处的泥鳅哥，还在拼命地凿着他的那个小坑。
当他感觉到周围的水流突然变得极其狂暴时，猛地转过头。
他惊骇地看到，楚渊面前的船底，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大量的气泡和海水正在疯狂倒灌。
泥鳅哥彻底傻眼了。
他甚至没看清楚渊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火药，没有精钢锥。
仅仅用了一根破铁条，就在几个呼吸间，瓦解了一艘大船的底板。
这完全超出了他几十年的水战认知。
这是智商和结构的绝对碾压。
哗啦。
两人同时冲出海面。
那艘废弃的靶船，因为底板出现了巨大的破洞，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往下沉。
不到半杯茶的功夫，大半个船身就已经没入了海水中。
岸上的兵痞们看着这一幕，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向楚渊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质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和狂热。
太快了。
这种凿船速度，如果放在实战里，敌人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泥鳅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游到楚渊身边。
他看着正在下沉的靶船，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渊哥。”
“我泥鳅服了。”
“你这找船底死穴的功夫，神仙来了也得竖大拇指。”
泥鳅哥是个极其爽快的人，输了就是输了。
但他常年混迹海上，依然保持着极其清醒的判断。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几艘巨大黑影。
那是沈家停泊在外海的重装zousi船。
“渊哥，木头船，你能找到死穴撬开。”
“但沈大海今晚在鬼愁礁靠岸的那艘军火船。”
“为了防海寇凿底，船底全都是用生铁皮加固过的铁甲底板。”
“连缝隙都被铁水浇死了。”泥鳅哥看着楚渊，眼神里透着极度的绝望。
“面对那种硬茬子。”
“如果没有火药炸开铁皮。”
“你就算浑身是铁，也撬不开那层乌龟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