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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诸葛望舒离开了那座他住了二十五年的老宅。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向北。
三千里外,有一座无名山谷。
三族老说,那里有他需要的机缘。
他信。
因为他别无选择。
最初的三百里,还算顺利。
苍梧山脉他虽然不常来,但毕竟在天玄域生活了二十五年,对这片山岭还算熟悉。他沿着山脊向北疾掠,脚下是嶙峋的乱石,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偶尔有夜鸟被惊起,发出凄厉的啼鸣。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已经越过三道山梁。
他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取出干粮和水,简单补充了一下体力。一夜疾行,他的灵力消耗不大,但精神高度紧张,需要片刻喘息。
他抬头望向北方。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片连绵的雪峰。那是苍梧山脉的尽头,也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再往北,就是无人区了……”他喃喃道。
苍梧山脉以北,是真正的荒原。那里没有宗门,没有城镇,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有的只是无尽的雪山、冰原,以及潜伏在其中的无数凶兽。
据说,金丹以下的修士进去,十死无生。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干粮,继续向北。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黄昏,诸葛望舒进入了一片茫茫雪原。
这里已经彻底看不到绿色的植被,只有无尽的白色向四面八方延伸。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雪幕,能见度不足三十丈。
他裹紧身上的长袍,将灵力运转到极致,抵御着刺骨的寒意。
这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能穿透灵力护罩,直接侵蚀血肉。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时刻对抗,否则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冻成冰雕。
“难怪没人来……”他咬牙道。
正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雪幕中,隐约能看到几道黑影。
那些黑影一动不动,仿佛只是雪中的岩石。但诸葛望舒的神识却在疯狂示警——那不是岩石,是活物。
而且不止一个。
他缓缓后退,同时将灵力凝聚在双掌。
雪幕中,那几道黑影动了。
它们如同鬼魅般从雪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那是六头通体雪白的巨狼,每一头都有牛犊大小,浑身覆盖着厚实的白色毛发,与雪地浑然一体。它们的眼睛是幽蓝色的,在风雪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冰原雪狼。
群居凶兽,每一头都有金丹后期的实力。为首的狼王,更是达到了半步元婴。
诸葛望舒心中一沉。
六头金丹后期,加上一头半步元婴。
而他,只有一个人。
半步元婴对半步元婴,他或许有一战之力。但再加上六头金丹后期,他的胜算……
没有时间多想。
狼群已经扑来!
为首的那头狼王速度最快,眨眼间已经冲到十丈之内。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白色的寒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诸葛望舒侧身避开,同时一掌拍出!
掌风与寒气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寒气被震散,但他的掌力也被削弱了大半,落在狼王身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狼王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另外六头雪狼趁机从两侧包抄,同时扑向诸葛望舒!
诸葛望舒咬牙,双掌齐出,掌风如潮!
两头雪狼被震飞,但另外四头已经扑到身前!
他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扛!
利爪撕破他的衣袍,在他左臂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涌出,瞬间被寒气冻结,形成诡异的冰晶!
剧痛袭来,诸葛望舒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那头雪狼的头上!
那头雪狼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脑袋明显凹陷了一块!
但其他雪狼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
狼王也再次扑来,这一次它不再喷吐寒气,而是直接用利爪和獠牙攻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
诸葛望舒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他的左肩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右腿被咬了一口,差点站立不稳。他的后背被狼王的利爪划过,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但他没有退。
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死。
他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灵力都调动起来!
“啊——!”
他暴喝一声,双掌齐出,一掌拍飞扑来的雪狼,另一掌狠狠轰在狼王身上!
狼王被这一掌打得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冰岩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诸葛望舒自己也到了极限。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剩下的三头雪狼见他力竭,眼中闪过凶光,再次扑来!
就在这时——
他怀中的青铜古镜微微一颤。
一股温润的力量从镜中涌出,瞬间流遍他全身。那股力量虽然不强,却足以让他恢复一丝清明。
他抓住这一丝清明,猛地站起,双掌齐出!
掌风如雷,将三头雪狼尽数震飞!
狼王见他还有余力,终于胆寒,发出一声低吼,带着残存的雪狼逃入风雪中。
雪原恢复寂静。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诸葛望舒粗重的喘息。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颤抖的手取出丹药,胡乱塞进嘴里,然后靠在一块冰岩上,闭目调息。
良久,他睁开眼,低头看向怀中的青铜古镜。
镜面依旧锈迹斑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三族老……是您在护着我吗?”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在雪原上休整了一日一夜,诸葛望舒继续向北。
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左臂和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时间耽搁,三千里路程,他才走了不到一半。
第六日,他来到一道巨大的冰裂缝前。
那裂缝宽约百丈,深不见底,两侧是垂直的冰壁,光滑如镜。裂缝底部隐隐有光芒透出,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沿着裂缝边缘走了几十里,都没有找到可以跨越的地方。最近的一处,两端相距也有五十多丈——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跳不过去。
“只能下去了。”他望着裂缝深处,喃喃道。
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攀住冰壁上的凸起,开始向下攀爬。
冰壁极其光滑,稍有不慎就会滑落。他每下降一丈,都要耗费大量体力。手指被冻得发紫,指尖磨出了血,但他不敢停。
一百丈。
两百丈。
三百丈。
当他下降到五百丈时,终于看到了底部。
那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河面宽约三十丈,对岸是另一片冰壁,向上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他正要跳下冰壁,准备涉水过河——
忽然,他浑身一僵。
暗河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极其巨大,河水被搅动得翻涌起来,发出诡异的咕噜声。紧接着,一颗巨大的头颅从河水中探出!
那是一颗蛇头,足有磨盘大小,通体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片。它的眼睛是竖瞳,呈诡异的金色,死死盯着诸葛望舒。它的身躯隐没在河水中,不知有多长,但光是露出的那部分,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冰渊巨蟒。
元婴中期。
诸葛望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现在的状态,连元婴初期的对手都难以应付,更何况是元婴中期?
逃?
他无处可逃。上面是五百丈的冰壁,下面是元婴中期的巨蟒。
打?
他打不过。
冰渊巨蟒显然把他当成了送上门的猎物。它缓缓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匕首般的獠牙,口中喷出白色的寒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成冰霜。
诸葛望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一慌,就死。
他盯着那条巨蟒,脑海中飞速盘算。
冰渊巨蟒,喜寒惧热,速度极快,但身体庞大,转身不便。它的弱点是眼睛和七寸——若能击中要害,或许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足够了。
他悄然将灵力凝聚在右手,同时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那是他炼制的“爆炎丹”,一旦引爆,能释放出堪比金丹后期的火焰。
巨蟒动了。
它猛地从河水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朝诸葛望舒咬来!
就在它扑到半空的瞬间,诸葛望舒将爆炎丹狠狠掷入它口中!
“轰——!”
火焰炸开,在巨蟒口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巨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它的口中冒出滚滚黑烟,显然被烧伤得不轻!
就是现在!
诸葛望舒从冰壁上一跃而下,右手凝聚全部灵力,一掌拍向巨蟒七寸!
掌风如雷,正中要害!
巨蟒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河岸上,剧烈抽搐!
但它没有死。
元婴中期的凶兽,生命力远超想象。它挣扎着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满是愤怒和疯狂,再次朝诸葛望舒扑来!
诸葛望舒咬牙,不退反进,迎头冲上!
他避开巨蟒的血盆大口,翻身骑在它脖子上,双拳如雨点般砸向七寸!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他全部的力量,每一拳都砸得血肉模糊!
巨蟒疯狂挣扎,巨大的身躯在河岸上翻滚,想要把他甩下来!它的尾巴狠狠抽在诸葛望舒背上,抽得他口喷鲜血!它的身体缠住他的腿,几乎要将骨头勒断!
但他没有松手。
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死。
十拳。
二十拳。
三十拳。
当他砸出第四十二拳时,巨蟒终于停止了挣扎。
那颗巨大的头颅无力垂下,金色的竖瞳渐渐失去光芒。
诸葛望舒从它身上滚落,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的背上血肉模糊,左腿骨折,嘴角还在渗血。但他的眼中,却有一丝光芒在闪烁。
他活下来了。
他做到了。
他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走到河边,捧起河水洗了洗脸。河水冰凉刺骨,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巨蟒的尸体,喃喃道:“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了活命……”
他深吸一口气,涉水过河。
河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牙忍着,一步一步向前。
当他终于爬上岸时,整个人已经冻得发紫。
他瘫在岸边,大口喘息,望着上方那无尽的冰壁。
还有五百丈。
他还有五百丈要爬。
又过了三日。
当诸葛望舒终于爬出冰裂缝,重新站在雪原上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的左腿骨折,每走一步都剧痛难忍。他的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巨蟒的尾巴抽的。他的双手血肉模糊,指甲都磨掉了大半。
但他还活着。
他抬头望向北方。
远处,雪原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那不是白色,而是一片淡淡的青翠。
山谷。
无名山谷。
就在前方。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累,却带着一丝希望。
“终于……到了……”
他踉跄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身后,风雪呼啸,很快将那些脚印掩埋。
前方,青翠的山谷越来越近。
那里,有三族老说的机缘。
那里,有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为了司徒渊明。
为了母亲。
为了那个一年后的约定。
雪原上,那道孤独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