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枫叶林，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苏重伍提着刀，踏过满地枯枝。禁军的火把还在远处晃动，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三十年前璐将救他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他停下脚步。
月光下，一个白袍少年倒在一个粉衣女子怀里，胸口衣襟破了一个大洞，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那是一个被剑刺穿的血洞，触目惊心。
“公子！”苏重伍浑身一震，快步上前。
古珏抬起头，眼中满是泪痕，脸颊上还沾着璐芸的血。那双冰花雕纹般的眼睛里，有惊恐，有无助，还有一丝——防备。
她在怕我。苏重伍心里一紧。
他蹲下身，伸手去探璐芸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像风中残烛。
“老爷爷……”古珏的声音在发抖，“芸哥哥他……他会不会死？”
苏重伍没有回答。
他看着古珏。月光下，她的尾巴还没有收回去，两只狐耳在发间轻轻颤动。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没有一丝邪意。
她是妖。
可她抱着公子的样子，比任何一个凡人都要温柔。
苏重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丫头。”苏重伍开口，声音沙哑，“你走吧。”
古珏愣住了。
“老爷爷……”
“我说你走！”苏重伍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禁军马上就到，他们要是看见你，公子也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古珏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公子我来照顾。”苏重伍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塞进古珏手里，“你拿着这些，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古珏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怀里的璐芸。
“老爷爷……”古珏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妖……真的那么可怕吗？我从来没有害过人……”
苏重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走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古珏把璐芸轻轻放在地上，又替他理了理衣襟。
“芸哥哥，我走了。”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活着。”
然后她站起身，朝苏重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枫叶林深处跑去。
月光下，那抹粉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银白之中。
苏重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妖始终是妖……”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没有情感……公子糊涂啊……”
可他心里知道，他在骗自己。
那丫头的眼泪是真的。
她的手在发抖是真的。
苏重伍低下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璐芸，眼眶红了。
古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枫叶林在身后越来越远，月光在头顶越来越亮。她的腿在发软，肺像要炸开，但她不敢停。
不能停。
芸哥哥要死了。
只有十娘能救他。
“十娘——！十娘——！”
狐仙谷的夜，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
千丈崖紫杉树下，古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倒在牡丹花丛前。
“十娘！十娘救救芸哥哥！他要死了！”
十娘从花丛深处走出，一头鲜红的长发在月光下像燃烧的火。
“小古？”十娘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
“十娘，芸哥哥快死了！你救救他！”古珏抓住十娘的手。
十娘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指尖掐算。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原来是他。”
“十娘？”
“你可知道，那凡人的前世是谁？”十娘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平君——那个害得雨秋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堕入轮回变成chusheng的平君！如烟也是为了护他的转世，才去了凡尘，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古珏的瞳孔骤然收缩。
魂飞魄散。
她一直以为姐姐只是去了凡尘没有回来。
原来姐姐已经死了。
“十娘……芸哥哥他不知道这些……”古珏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无辜的……”
十娘闭上眼。
“人妖殊途，这是天理。他前世欠下的债，今生就该还。你若是还有一点脑子，就给我待在狐仙谷，哪里也不许去。”
说完，她拂袖转身。
紫杉树下，只剩古珏一个人。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成一团，无声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古珏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
十娘不答应。
可她不能看着芸哥哥死。
她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
桃妖花娄秀的居所，在狐仙谷最深处。
一片千年的桃林，终年花开不败，粉色的花瓣铺满地面。
古珏推开竹篱笆门，扑通一声跪在桃树下。
“娄姨娘……娄姨娘你在吗……”
桃树上的花枝轻轻颤动。
一个女子从花影中走出。她一身粉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朵朵桃花，长发如瀑，发间簪着一枝盛开的桃花。她的眼睛也是桃色的，像两颗剔透的宝石。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桃花瓣旋落。
“小古？”花娄秀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这是怎么了？”
“娄姨娘，求求你，救救芸哥哥……他要死了……”古珏抓住她的衣袖，“十娘不答应，可我真的不能看着他死……”
花娄秀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起来吧。”花娄秀扶起古珏，“你带路。”
古珏猛地抬头。
“但是——”花娄秀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救完此人之后，你不能再入凡尘。第二，从今往后，不许再与那凡人往来。第三，今日之事，不能让十娘知道。”
古珏拼命点头。
花娄秀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过她身上的粉色衣袍：“这件衣裳……是我当年给如烟做的。她穿了一辈子，最后留给了你。”
“走吧。带我去找他。”
林风城，璐府。
璐芸躺在床上，胸口那个血洞触目惊心。
芸萱守在床边，双目红肿。苏重伍站在一旁，奉天虎负手立在窗前。
老医师摇了摇头：“伤口太深，伤了心脉。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
就在这时，窗外狂风大作，雷声轰鸣。
一道粉色的光芒从天际坠落，直直砸向璐府后院。
花娄秀从光中走出，桃花瓣在她周身旋舞。
“妖……妖王！”护卫们脸色煞白。
花娄秀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璐芸的房间。
芸萱挡在门前。
“救你儿子的人。”花娄秀声音清冷，“让开。”
芸萱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古珏——那丫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哀求。
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花娄秀站在床前，低头看着璐芸胸口的血洞。
她蹲下身，伸出右手。纤细的指尖泛起粉色的光芒，桃花瓣从她掌心涌出。
“桃华·生死夺命术。”
无数桃花瓣钻入璐芸胸口的血洞，撕裂的肌肉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开始重接。
璐芸的身体剧烈颤抖。
花娄秀的脸色越来越白。五百年——她在燃烧五百年的根基。
终于，血洞合拢了。璐芸的呼吸平稳了。
花娄秀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头望向天空。云层中，雷光闪烁。
雷劫来了。
“走！”花娄秀一把抓住古珏的手腕，冲天而起，朝狐仙谷方向疾掠而去。
高空之上，风声呼啸。
花娄秀拉着古珏拼命飞逃，身后雷劫紧追不舍。一道、两道、三道——紫色的天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精准地劈向她。
雷劫是冲着她来的。
古珏被她抓着手腕，跟在身后。天雷从她们身边擦过，没有一道落在古珏身上。
一线天就在前方。
那是人妖边界。跨过去，就是狐仙谷的地界。雷劫的威力会减弱大半。
花娄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古珏朝边界线猛地一推。
“进去！”
古珏被推了出去，跌落在狐仙谷的土地上。
花娄秀转身，面向追来的雷劫。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
那道天雷，粗如巨蟒，直直劈向花娄秀的天灵盖。
古珏回头，看见了那道天雷。
她扑了上去。
她扑在花娄秀身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天雷。
天雷劈在古珏身上。
那道纤细的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高空中翻滚坠落。她脖子上的魂铃剧烈震动，蓝光大盛——双生蓝蛾从铃中飞出。
蓝光与雷光交织在一起，炸开一朵巨大的光莲。
强光刺目，震荡波向四周扩散。
花娄秀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被震荡波推出去数丈之远，意识瞬间模糊，昏迷不醒。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古珏的身体在光中一分为二。
不知道两道身影从高空坠落——一模一样的粉色衣裙，一模一样的冰花眼睛，一模一样的魂铃。
一个落在狐仙谷的土地上。
一个落在一线天的另一边，凡尘的枯草丛中。
花娄秀昏迷着，没有看见。
远处，雷光散去。夜空恢复了平静。
一道橙红色的光芒破空而至。
十娘从光中走出，看见花娄秀昏迷在地，看见不远处古珏的身影。她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古珏的脉搏，将她抱起。
她抬头环顾四周。
一线天的另一边，枯草丛中，还有一个。
可她没有看见。
她抱起古珏，又拉起昏迷的花娄秀，身形一晃，消失在夜空中。
璐府。
璐芸缓缓睁开眼睛。
“芸儿！”芸萱扑过来，眼泪夺眶而出。
璐芸茫然地看着四周：“娘……小古呢？”
苏重伍低下头，不敢看他。
“公子……那丫头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她把你托付给老奴，就跑了。老奴当时以为……妖就是妖，没有情感。可现在想想，是老奴错了。那丫头不是无情，她是有情，才会跑。她跑，是为了救你。”
璐芸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小古……”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
没有人回答。
一线天。
凡尘这边，枯草丛中。
一个粉衣女子静静地躺着。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那件属于如烟的粉色衣袍上，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衣袍上的桃花香，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她脖子上的魂铃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呼唤着什么。
风从一线天那边吹来，带着狐仙谷的桃花香。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只追着尾巴转圈的白狸。
如烟还在，十娘还在，狐仙谷的月光还是那么亮。
如烟抱着她，轻轻哼着歌。
“小狸，快点长大哦。”
“长大了，姨娘给你做漂亮的衣裳。”
她咂咂嘴，往如烟怀里拱了拱。
真暖啊。
像春天的阳光。
像凡尘那个少年掌心的温度。
孤灯照影夜漫漫，一线天风送晓寒。
魂铃断续声犹在，桃花落尽月将残。
不知身外身何处，且向人间人处看。
莫道妖心无情义，泪尽方知别离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