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渐歇,喊杀声如潮水般退去。
奉天虎高坐虎皮椅上,面具之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两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将军,是否要继续追?”禁军头领单膝跪地,等候指令。
奉天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白袍少年身上。他认得那孩子的背影——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传令下去。”奉天虎缓缓开口,“那白袍少年,不必追赶。但他身边那只狐妖,务必拿下!”
“将军,那少年若是阻拦……”
“只说拿妖,不问其他。”奉天虎挥手打断,“若少年执意护妖,驱开便是,不得伤他性命。”
头领领命,转身大喝:“第一队,随我出城追妖!余部封锁城门,不得放走那只狐妖!”
禁军如潮水般涌动,马蹄声震天动地,朝枫叶林方向席卷而去。
奉天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欠你的,还你儿子了。
至于那只狐妖……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一转,落在瘫倒在地的柳翼志身上。
“柳翼志!”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你携兵攻破璐府,屠杀护国禁卫军,此乃兵变之罪。本将宣判——主谋柳翼志,罪无可恕,即刻行刑!”
柳翼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不——!你不能杀我!我有证据!我有妖孽的证据!”
他连滚带爬扑向炎凉,死死抓住那人的蓑衣下摆:“炎凉!炎凉救我!你说过的,只要我联名上奏,你就帮我除掉那妖孽!你不能见死不救!”
炎凉低头,看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柳翼志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看起来像一条丧家之犬。
“大人说笑了。”炎凉嘴角一勾,露出一口黝黑的牙齿,“小的只是个行走江湖的穷道士,哪有本事在虎将刀下救人?”
他轻轻一抖蓑衣,柳翼志的手便如触电般松开了。
“你——!”柳翼志瞪大双眼,“你利用我?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小人了。”炎凉退后两步,朝奉天虎拱手一揖,“将军,妖孽既已现形,小人使命已达。告退。”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掠过人群,朝城门外飘然而去。
柳翼志跪在地上,看着炎凉的背影消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炎凉——!你这个chusheng——!你不得好死——!”
奉天虎眉头一皱。
他站起身,肥硕的身躯如一座小山般压下。一步一步,走向柳翼志。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柳翼志的心脏上。
“你说完了?”
柳翼志抬头,瞳孔中映出那阴森的虎符面具。
“虎、虎将……我、我……”
“你说完了,该本将了。”
奉天虎伸出右手,五指如铁钳,一把扣住柳翼志的天灵盖。
“你攻破璐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你屠杀禁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你挟持璐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每问一句,他的手指便收紧一分。柳翼志的颅骨在掌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被挤压的核桃。
“不……不要……”
咔嚓。
一声脆响。
鲜血顺着奉天虎的指缝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柳翼志的身体软软倒下,像一摊烂泥。
奉天虎松开手,掏出一块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手上的血。
“拖下去。悬尸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是!”
禁军头领一挥手,几人上前将柳翼志的尸体拖走。
奉天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在台下的柳翼臻、柳翼泉。
柳翼臻紧闭双眼,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双手,将身旁的妻子和女儿紧紧揽入怀中。
三岁的女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问:“爹爹,我们是要回家了吗?”
柳翼臻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翼泉早已瘫倒在地,他的妻子颜儿尖叫着挣脱铁链,扑向禁军:“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找就找他,找他!”
她伸手指向柳翼泉,眼中满是厌恶与恐惧。
“柳翼臻、柳翼泉。”奉天虎声音冰冷,“身为朝廷命官,未能约束亲弟,纵其行凶作恶,罪不可恕。革去一切官职,家产抄没,三代之内不得入仕。即日逐出林风城,永世不得踏入煌城半步。”
柳翼臻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罪臣……领旨。”
柳翼泉是被禁军拖着出去的。
至于其他柳氏家眷,老幼妇孺,奉天虎没有再加罪。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
他转过身,朝芸萱微微点头:“夫人,这样的处置,你可满意?”
芸萱屈膝一拜:“将军英明,妾身代那数百条性命,谢将军不杀之恩。”
奉天虎没有接话。
他欠璐遥城的,今日算是还了一部分。
“收兵!”
一声令下,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退去。
断头台上,只留下那一摊渐渐凝固的血迹。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飘向远方。
城外,枫叶林。
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璐芸抱着古珏,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深处。身后传来衣袂破风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跑不动了……”璐芸大口喘气,双腿发软,靠在一棵老槐树上。
古珏从他怀里滑下来,踉跄了两步,扶着树干。她的尾巴还没有收回去,两只狐耳在发间轻轻颤动,狼狈至极。
“芸哥哥,他追来了。”
“我知道。”
璐芸咬牙,转过身,挡在古珏身前。
夜风中,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斗笠,蓑衣,草鞋。
还有那口在黑夜里格外刺目的黑牙。
“跑啊,怎么不跑了?”炎凉歪着头,嘴角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让贫道猜猜,你是跑不动了?还是觉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母亲可还在城里呢。”
“你敢动我母亲一根头发,我让你生不如死!”璐芸双目赤红。
“哎呀呀,好大的口气。”炎凉哈哈大笑,“就凭你?一个连功夫都不会的毛头小子?还是凭你身后那只刚化形的小狸猫?”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竹竿。
月光下,那竹竿竟泛起一层幽暗的乌光。竿身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如龙鳞,如蛇皮,隐隐有黑气流转。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外有天。”
炎凉手腕一转,竹竿上的黑气猛然炸开。
“黑龙——泣血针!”
竹竿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针,铺天盖地朝二人射来。每一根针上都缠绕着黑色的雾气,在空中拖出密密麻麻的尾迹,如同死神的触须。
璐芸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右手灵力攒动,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在掌心凝聚成一面淡金色的光盾。
叮叮叮叮叮——
黑针撞击在光盾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每一针落下,光盾便暗淡一分。璐芸的手臂开始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芸哥哥!”古珏惊呼,伸手搭在他肩上,将灵力渡入他体内。
光盾稍稍明亮了些,但黑针源源不绝,如暴雨倾盆。
“有点意思。”炎凉眯起眼,“你这小子体内还真有些门道。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双手结印,黑气猛然暴涨。
“黑龙——破军!”
剩余的黑针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如一条怒龙,直直撞向光盾。
咔嚓——
光盾碎裂。
璐芸和古珏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璐芸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古珏的粉色衣袍被黑气撕裂了几道口子,手臂上渗出殷红的血迹。
黑气弥漫,蔓延。
炎凉身上的黑气如同实质,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气息阴冷、腐朽,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邪意。
十里之外。
枫叶林边缘,一个白衣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沐晨抬起头,望向树林深处。那双清澈如星辰的眼睛里,映出远处翻涌的黑气。
“这是……”他眉头紧锁,手指掐诀,“鬼气?”
那黑气太过浓烈,与他当年在师父身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不,比那更甚。
沐晨不再犹豫,脚尖一点,身形如燕,朝黑气源头疾掠而去。
树林深处,炎凉缓步走向瘫倒在地的二人。
“贫道本不想亲自动手。可惜,那柳翼志太不中用。”他在二人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过也好,借你们人头一用,璐府谋反的罪名便坐实了。到时候,大人班师回朝,便再无阻碍。”
“班师回朝?”璐芸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什么大人?”
炎凉嘴角一勾,却没有再答。
他举起竹竿,黑气在竿尖凝聚成一点寒芒。
就在此时——
咻!
一道金光划破夜空。
那是一柄桃木剑,剑身环绕着淡金色的佛光,如流星般直奔炎凉面门。
炎凉脸色一变,侧身躲避。木剑擦着他的斗笠飞过,削下一缕头发。
“什么人!”
沐晨从黑暗中走出,接住飞回的桃木剑。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眉目清秀,目如星辰,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他身着黑白相间的道袍,怀中抱着桃木剑鞘,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阴阳八卦,驱邪镇魔。”沐晨横剑于胸,“你这妖人,胆敢在林风城作乱?”
炎凉眯起眼,上下打量:“小道士,多管闲事可是会丢了性命的。”
沐晨不再多言,单手捏诀,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取炎凉咽喉。
炎凉竹竿一点,黑气与金光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二人缠斗在一起。
金光与黑气交错,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阵阵气浪。树木折断,枯叶纷飞,十丈之内尽是刀光剑影。
璐芸抱着古珏趴在地上,死死护住她的头。
一道气浪横扫而来,正中古珏后背。
“啊——!”
古珏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她脖子上的魂铃忽然剧烈震动。
叮铃铃——叮铃铃——
蓝光大盛!
一道耀眼的蓝色光芒自古珏体内迸发而出,冲天而起,直插云霄。那光芒中隐隐可见两只蓝色的蝴蝶,一大一小,环绕着古珏翩翩起舞。
双生蓝蛾!
那蓝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黑气如遇天敌,纷纷溃散。
炎凉脸色大变,猛地收招后退。蓝光扫过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双生蓝蛾!”他咬牙,眼中满是忌惮,“这东西怎会在此!”
那蓝光对他这鬼修之人,如同天雷勾地火,触之即伤。
而沐晨只是微微眯眼——那蓝光于他而言,除了有些刺眼,并无半分伤害。
他抬头望向那道冲天光柱,目光落在古珏身上。
那只白狐……
那脖子上的魂铃……
那与双生蓝蛾融为一体的蓝光……
沐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林风城妖乱。师父与那黑衣人大战后,便再也没能站起来。他醒来时,师父已经走了。
可那场妖乱中,有一只千年狸妖,伙同他人害死了如烟,也害死了师父。
那只狸妖,脖子上就戴着这样一个魂铃。
沐晨的手开始颤抖。
他死死盯着古珏,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愤怒、悲痛、杀意。
“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原来就是你——害死了我师父!”
古珏刚从蓝光中落下,瘫软在地,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那柄桃木剑调转方向,直直指向自己。
“不……不是……”她摇头,想要解释。
沐晨不听。
他手中法诀一变,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刺古珏心口。
“住手!”
璐芸猛地扑了过来,挡在古珏身前。
噗嗤——
桃木剑没入他的胸口。
鲜血飞溅,洒在古珏的脸上。
“芸哥哥——!”古珏尖叫。
璐芸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柄,身体缓缓倒下。
沐晨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凡人少年,会用身体去挡这一剑。
“你……”沐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璐芸倒在古珏怀里,嘴角渗着血,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我说过……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护着你。”
“芸哥哥……芸哥哥你不要说话……你不要死……”古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双手死死捂住他胸口的伤口,血却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来。
沐晨站在原地,手中的桃木剑垂了下来。
他看了看剑尖的血,又看了看那对少年男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远处,火光攒动,马蹄声如雷鸣。
沐晨收了桃木剑,转身走入黑暗中。
夜风拂过枫叶林,带走了血腥气,也带走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林间。
璐芸躺在古珏怀里,意识渐渐模糊。
古珏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