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且慢!”
断头台下,一道温婉却坚定的声音破开夜风。
芸萱自人群中缓步走出,凤毡轻扬,青纱拂地。她行至奉天虎身前,屈膝一拜。
“夫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奉天虎肥硕的身躯从虎皮椅上弹起,慌忙伸手去扶。
“将军容禀。”芸萱并未起身,抬眸直视那阴森的虎符面具,“柳翼志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可他手下三千士卒,多是受命难违,家中亦有老小。将军若将之一并屠戮,与那柳翼志血洗璐府何异?”
奉天虎身形一顿,手指在膝盖处敲打的节拍戛然而止。
“夫人是要替这些逆贼求情?”
“妾身并非求情,而是求一个公道。”芸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将军治军多年,当知士卒从令乃天职。柳翼志假借三司之名发号施令,士卒不知内情,只当奉命行事。若因此尽数问斩,将军与滥杀无辜之人有何分别?”
奉天虎沉默不语,面具之下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半眯的眼缝中闪过一丝异色。
“妾身恳请将军,诛首恶,宥从众。”
言罢,芸萱深深叩首。
断头台下,跪着的三千士卒听闻此言,浑身一颤。黑暗中有人低声啜泣,随即铁链哗啦作响——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三千甲士齐齐跪伏在地,以额触石。
“夫人大恩!夫人大恩呐!”
声音从呜咽变成嚎啕,从零星汇聚成潮。那些白日里持刀sharen的悍卒,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铁甲摩擦声中,有人以头抢地,磕得鲜血直流。
奉天虎环顾四周,沉吟良久,终于闷声开口:“既夫人求情,本将便网开一面。三千士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北疆矿场,终身服役。若再有异心,定斩不饶!”
“谢将军!”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至于柳翼志——”
奉天虎话音未落,跪在人群中的柳翼志猛地暴起。
“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双手扯断铁链,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向身旁禁军,夺过一柄宽刀,疯了一般朝奉天虎扑来。口中鲜血飞溅,面目狰狞如鬼。
“杀!杀!杀!老子死了也要拉你们垫背!”
奉天虎瞳孔骤缩。
他肥胖的身躯未见如何动作,只听得“锵”的一声——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雪,寒芒一闪。
那柄七环大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斜撩而上,直取柳翼志脖颈。这一刀若是砍实了,项上人头怕要飞出三丈远。
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一柄鱼竿横在刀锋之前,竿身弯曲如弓,却硬生生架住了这势在必得的一刀。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破夜空。
“什么人!”奉天虎暴喝,虎目圆睁。
来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蹬草鞋,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那一口黝黑的牙齿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炎凉,见过虎将大人。”他缓缓抬起头,斗笠下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大人好大的杀性,连问都不问就要取人性命?”
“放肆!”禁军护卫纷纷拔刀,将炎凉团团围住。
炎凉丝毫不慌,松开鱼竿,退后两步,朝奉天虎拱手一揖:“大人,小人并非要与将军为敌。只是这柳翼志虽罪大恶极,却也是揭发妖孽的重要人证。将军若将他杀了,那伙同妖孽杀害平民的真凶,可就逍遥法外了。”
“妖孽?”奉天虎眉头紧皱。
“将军有所不知。”炎凉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断头台,“那璐府公子璐芸,伙同一只千年狸妖,残害柳继平性命。小人乃伏妖道士,行走江湖多年,此番前来,便是要揭穿那妖孽的真面目!”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
“妖孽?那璐府公子跟妖孽混在一起?”
“难怪敢杀柳继平,原来是有妖撑腰……”
“妖孽祸乱,这可如何是好!”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恐惧在人群中迅速传染。
奉天虎面具下的脸阴晴不定,正要开口,忽听得城门口传来一声大喝——
“谁敢动我母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道身影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袍翻飞,正是璐芸。身后跟着一个粉衣女子,长发飘飘,正是古珏。
“芸儿!”芸萱失声惊呼。
璐芸穿过人群,直奔芸萱身前,单膝跪地:“母亲受惊,孩儿来迟。”
古珏紧随其后,怯生生地站在璐芸身侧,环顾四周黑压压的禁军和百姓,一双冰花雕纹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就是她!”柳翼志满身血污,伸手指向古珏,嘶声喊道,“就是这妖孽杀了我儿!诸位看清楚了,她便是那狸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古珏身上。
粉衣袅袅,青丝如瀑,脖子上淡蓝色的铃铛发出微弱的光。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由自主地往璐芸身后缩了缩。
“芸哥哥……”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抖。
“炎道长,你方才说能叫妖孽显形。”奉天虎沉声道,“如今人已在此,你待如何?”
炎凉嘴角一咧,露出那口黑牙:“将军且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二指夹住,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他抬手一挥,火焰直奔古珏而去。
“小心!”璐芸伸手去挡,那火焰却如同活物,绕过他的手臂,直直没入古珏体内。
古珏身体一僵。
一股剧痛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破壳而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弯成了虾米。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
粉色的衣袍下,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破衣而出,在空中晃了晃。紧接着,她的耳朵变了——变成了两只尖尖的、覆满白毛的狐耳。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妖!真的是妖!”
“快跑啊!妖孽现形了!”
百姓四散奔逃,推搡踩踏,一片混乱。
古珏瘫倒在地,双手抱着自己的尾巴,眼泪夺眶而出。她抬起头,看向璐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诸位看清楚了!”炎凉振臂高呼,“这便是那狸妖的真身!璐芸伙同此妖杀害柳继平,人证物证俱在!将军若还顾全大局,便该将此妖当场诛杀,将璐芸一并拿下!”
奉天虎的手缓缓抬起。
禁军们张弓搭箭,箭尖齐刷刷指向古珏。
“将军且慢!”芸萱急声喊道。
“夫人,妖孽现形,众目睽睽。”奉天虎的声音低沉而沉重,“本将身为煌城左丞,若纵容妖孽横行,何以服众?”
璐芸站起身,挡在古珏身前,张开双臂。
“谁敢动她?”
“芸哥哥……”古珏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奉天虎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挥下了手:“拿下那妖孽!”
箭矢破空。
璐芸眼疾手快,拽起古珏便跑。那些箭矢擦着他们的衣角飞过,钉在地上,钉在柱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拦住他们!”禁军蜂拥而上。
芸萱站在人群中,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看着璐芸护着古珏左冲右突,看着那只小妖狼狈不堪地跌跌撞撞,看着禁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她转过头,深邃的眼眸望向不远处的苏重伍。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托付。
苏重伍浑身一震。
三十年前,璐将救他于水火。三十年后,夫人将这眼神交给他。
他微微颔首,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中。
“这边走!”苏重伍如鬼魅般出现在璐芸身侧,一掌拍飞两个禁军,抓住璐芸的肩膀朝城墙方向甩去。
“苏爷爷!”璐芸惊道。
“别废话,带她走!”苏重伍抽出腰间大刀,横刀立马,挡在追兵之前,“老骨头还能撑一柱香,你赶紧滚!”
璐芸咬咬牙,抱起古珏便跑。
古珏蜷在他怀里,尾巴软塌塌地垂着,泪眼婆娑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独自一人站在黑压压的禁军面前,刀光如雪,一步不退。
她还看到人群中,那个她唤“娘亲”的女人,正偷偷朝她挥了挥手。
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古珏把脸埋进璐芸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城墙在望。
身后,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