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疏年 > 第二十七章 梦回吹角连营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芸萱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苏重伍的尸体留在那片松林里,她亲手用枯枝和落叶将他掩埋。没有墓碑,没有棺椁,只有一捧黄土,和璐芸磕的三个响头。
“娘,我走不动了。”璐芸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出血丝。
芸萱回过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十一岁的孩子,身上还带着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身后,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大地在颤抖。尘土如黄龙般从山道尽头翻涌而来,遮天蔽日。
旌旗破雾而出。黑底红字的“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铁甲摩擦声、马蹄落地声、战旗猎猎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当先一人,身披玄铁重甲,腰悬长剑,胯下乌骓骏马。风沙磨砺过的脸庞棱角分明,双目如炬。十几年过去,他竟未见半分老态,反而比出征时更加精神矍铄。
璐遥城。
芸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十几年的委屈、思念、惶恐、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璐遥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芸萱——曾经明艳照人的女子,如今鬓边已见白丝,眼角爬上了细纹。十几年,她一个人守着璐府,替他养大了儿子。
“夫人,我回来了。”
芸萱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知道回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璐遥城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芸萱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闭上眼。
“回来就好。”她说。
璐遥城松开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白袍少年身上。
璐芸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画像上的父亲,就是这个样子。可他又觉得陌生。
“你是……”
“你爹。”璐遥城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小子。”
璐芸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爹”,却叫不出口。
璐遥城没有在意。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山道上的血迹,扫过儿子身上未愈的伤口,扫过芸萱鬓边的白发。
“夫人,谁干的?”
芸萱把一切都说了。柳翼志攻府、虎将处置、占尤拿人、奉天虎被杀、苏重伍战死、一路逃亡。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平铺直叙。
璐遥城听着,一言不发。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虎将死了。”芸萱说,“尸身被挂在城门上。”
璐遥城闭上眼。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任何情感,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转过身,面朝来路,面朝煌城。
“鸣鼓。”
身后的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取出一面青铜号角。那号角与寻常军号不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虎纹,吹口处镶着一圈金线。
这是璐将独有的号角。整个煌城,只有这一支。它的声音,所有人都认得。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号角。
呜——
低沉,悠长,如虎啸深山,如龙吟九天。那声音穿透了尘土,穿透了山岭,穿透了十几年的时光,传向四面八方。
煌城方向,城头的禁军士兵浑身一震。他听见过这个声音。十几年前,璐将出征时,吹的就是这个号角。
林风城方向,残存的璐府禁军从藏身处站起。他们听见过这个声音。将军回来了。
十里坡方向,散落的虎将旧部抬起头。他们听见过这个声音。那是与虎将齐名的男人。
一声号角,三军响应。
不是召集,是唤醒。
迷城十万铁骑,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跟随着将军,从戈壁到草原,从草原到山岭,日夜兼程。没有人问去哪里,没有人问打谁。将军吹响了号角,他们便拔营起寨。
虎将遗兵,三万余人,从煌城周边的各个营地汇聚而来。老将军死了,但老将军的仇,要报。他们不认识璐遥城,但他们认得那支号角的声音。那是与虎将并肩作战过的人。
璐府禁军,幸存者一百七十八人,从林风城的废墟中走出来。甲胄未卸,刀剑未还。将军的夫人还在逃亡,将军的儿子还在路上,他们不能倒下。
十三万大军,无声汇聚。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战鼓喧天。只有黑压压的甲胄,密密麻麻的长枪,和一望无际的马阵。
璐遥城翻身上马,乌骓马前蹄腾空。他拔剑出鞘,剑指煌城。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策马前行,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背影如山。
十三万大军随行。
黑甲洪流沿着官道,朝煌城席卷而去。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山石滚落,震得鸟雀惊飞,震得大地颤抖。
芸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拦。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娘,爹他……”
“让他去。”芸萱牵起璐芸的手,走向马车,“他欠虎将一条命,欠苏老一条命,欠你一个童年,欠我十一年。这笔账,是该算算了。”
不远处的树顶,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
梅花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足旬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着那个策马前行的身影。
璐遥城。
他跟了这个人十几年。太熟悉他了。熟悉他的步伐,熟悉他的语气,熟悉他拔剑时的角度,熟悉那支号角的声音。
可眼前这个人,让他看不透。
十一年。在迷城那种飞沙走石的地方待了十一年,换作任何人,都应该被磨得形销骨立。可这个人,神色未改,反而比当年更加精神。
足旬闭上眼,掐指推算。
先天八卦,紫微斗数,六壬神课——他用尽平生所学,推演出同一个结果:璐将死了。那日在迷城,他算到璐将有死劫,算到那个归来的身影不是活人。
可如今,他回来了。
活生生地回来了。有血有肉,有影子,有温度。连那支号角,都吹得分毫不差。
说不清,道不明。他看不透归来的究竟是什么。是借尸还魂?是妖邪附体?还是从一开始,他的推演就错了?
足旬睁开眼,没有动。
没有现身,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只是站在树顶,目送那支大军远去。
看不透的东西,不能轻举妄动。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弄清楚——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官道上,马车跟在军队后面缓缓行驶。
璐芸掀开车帘,望着前方那个玄甲背影。
“娘,他真的是我爹吗?”
“是。”
“可他……”璐芸欲言又止,“他好像……不太一样。”
芸萱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儿子的手,望着窗外。
十几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