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疏年 > 第二十八章 煌城破

煌城,从未如此恐惧过。
黑甲洪流如决堤之水,从北门涌入。铁蹄踏碎了青石长街,刀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城中百姓关门闭户,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支军队不是来攻城略地的——他们是来讨债的。
璐遥城一马当先,玄甲浴血,长剑在握。他身后,五万将士如影随形,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迟疑。将军在前,他们便在前;将军指向哪里,他们便杀向哪里。
煌城禁卫军号称三十万。可三十万人,挡不住五万人的冲锋。不是人数不够,是气势不够。禁卫军守的是皇城,是俸禄,是命令;璐家军拼的是命,是仇,是十几年的血与泪。
第一道防线,城门。守将还未来得及下令放箭,璐遥城已冲至面前。剑光一闪,人头落地。三千守军溃散,血流成河。
第二道防线,朱雀大街。禁卫军副统领率两万精锐列阵以待。璐遥城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他纵马跃入敌阵,长剑左右劈砍,如入无人之境。身后的铁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刀切入黄油。两万人,一炷香,全线崩溃。
第三道防线,承天门。禁卫军统领亲自坐镇,调集五万人死守。城门紧闭,城头弓弩手密密麻麻。璐遥城勒马,抬头看了一眼。他翻身下马,独自走向城门。
“放箭!”统领嘶吼。箭如雨下。璐遥城没有躲,没有挡。箭矢射在他的玄甲上,叮叮当当弹开,没有一支能穿透。他走到城门前,收剑入鞘,双手抵住城门,发力。
千斤重的城门,被他一个人推开了。
承天门破。五万禁军,溃不成军。
一路杀,一路血。从北门到大殿,原本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璐遥城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不是因为远,是因为人太多——杀不完的人,流不尽的血。青石长街被染成了暗红色,积水不是水,是血。
大殿前,璐遥城停下脚步。
他的玄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却没有一处穿透。他的剑刃已经卷了口,换了三把。他的脸上、手上、衣袍上,全是敌人的血。他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身后,五万将士只剩下三万。但他们依然站着,依然握紧武器,依然目光如炬。
“开门。”璐遥城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大殿。
殿门从里面打开。不是自愿的,是被吓开的。
大殿内,姜澜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黑色的龙袍,袍上绣着金线,繁复而威严。可他的脸色,比龙袍还要黑。他听见了外面的厮杀声,听见了城门倒塌声,听见了禁军溃败声。他派出了三十万人,三十万人,挡不住一个人。
“陛下……”身边的太监声音发颤。
姜澜抬手,打断了他。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他是煌城之主,是真龙天子,是万万人之上。他不能慌,不能怕。
殿门大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玄甲,长剑,浴血。不是走进来的,是踏进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一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姜澜的心脏上。
璐遥城。
姜澜看着他,强作镇定。“璐将军,你这是要造反?”
璐遥城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朕待你不薄!你璐家满门忠烈,朕都记着!你若是现在收手,朕可以既往不咎!”姜澜的声音拔高了,像是在说服自己。
璐遥城依然没有回答。他走上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你——!你站住!朕命令你站住!”姜澜后退了一步,撞在龙椅扶手上。
璐遥城停下脚步。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与姜澜平视。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姜澜的腿软了。
他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人,可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来,浸湿了龙袍,滴在金砖上。
璐遥城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失望。
“君主?”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缓缓探向姜澜的胸口。
姜澜想躲,可他的身体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是被吓住了。
噗嗤。
璐遥城的手穿透了他的心脏,从后背穿出。鲜血喷涌,溅在龙椅上,溅在金砖上,溅在璐遥城的脸上。
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璐遥城抽回手,任由那具尸体滑落在地。他转过身,面朝大殿,面朝那三万将士,面朝整个煌城。
他坐上了龙椅。
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猩红的、嗜血的、无法抑制的狂热。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那是几十万人的血。那些血,正在向他汇聚。
他能感觉到。城门外,倒下的禁军尸体上,淡黄色的精魂正在溢出,像无数萤火虫,朝大殿方向飘来。三十万禁军,三十万精魂,它们钻入他的口鼻,钻入他的毛孔,钻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痛苦,是兴奋。力量在复苏,像干涸的河床迎来洪水,像枯萎的树木重获甘霖。三十万,足够他恢复到巅峰一半的水平。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璐遥城的眼睛。猩红,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殿外,将士们看着龙椅上的将军,忽然觉得陌生。将军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殿外远处,芸萱牵着璐芸的手,站在血泊之中。
她看见了。看见了他推开城门,看见了他杀穿禁军,看见了他走上台阶,看见了他伸手刺穿君主的心脏。看见了他坐上龙椅,看见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猩红。
那不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不会那样笑。她的夫君,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这个世界。她的夫君,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怒、会把她揽入怀中说“夫人,我回来了”的男人。
不是这个。
“娘……”璐芸的声音在发抖,“爹他……”
“他不是你爹。”芸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璐芸抬起头,看着她。
“娘?”
“芸儿,你听我说。”芸萱蹲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过来。你跑,跑得越远越好。去找足旬,去找狐仙谷,去找古珏。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娘,你要做什么?”
芸萱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理了理发髻,朝大殿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穿过倒下的禁军尸体,穿过破碎的城门碎片,穿过那些看着她的将士。没有人拦她。他们认得她,将军夫人。
大殿内,璐遥城坐在龙椅上。他看见了她,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很短暂,短得几乎看不见。
芸萱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的脸。那是她等了十几年的人,那是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如今他就在眼前,可她知道,那不是他。
“你不是遥城。”她说。
璐遥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可你的脸,是他的。你的声音,是他的。你的身体,也是他的。”芸萱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谢谢你,让我又见了他一面。”
璐遥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芸萱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和那天在山道上一样,有力,沉稳。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遥城,我来陪你了。”
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他的心脏,从后背穿出。
璐遥城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又看着怀里的女人。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错愕。
然后,那双眼睛彻底变了。猩红如血,冰冷如铁。
他伸出左手,掐住芸萱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芸萱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她爱了一辈子的脸,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直直刺入她的心脏。
鲜血喷涌,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的手上,溅在她的衣襟上。
芸萱的身体软了下去。
她的手松开,短刀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殿门口,璐芸站在那里。
他看见了一切。看见母亲拥抱父亲,看见母亲将刀刺入父亲的心脏,看见父亲掐住母亲的脖子,看见父亲的手穿透母亲的胸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娘——!”
他冲了过去,扑在芸萱身边。她的胸口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芸儿……跑……”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跑……”
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璐芸抱着她,浑身在颤抖。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龙椅上,那个男人低头看着这一切。猩红的眼中没有任何情感。他抬手,看着掌心的血,又看了看殿外那三万将士,看了看这座煌城,看了看这片天地。
三十万精魂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从璐芸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璐芸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
那不是他的父亲。那是一个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