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琀摄魂聚魄之法
鬼道长夫张开嘴——那不是一张人的嘴。下颌脱落,裂至耳根,喉中漆黑如渊,无数条猩红的触须从深处探出,如蛇如蔓,在空中疯狂舞动。
吸。
满城的精魂开始震颤。那些刚刚倒下的禁军尸体上,淡黄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飘起,起初是零零散散,随即汇成溪流,溪流汇成江河,江河汇成汪洋。数十万精魂铺天盖地,旋转着涌入那张深渊般的巨口。
天地变色。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大殿的琉璃瓦被掀飞,宫墙上的旗帜被撕碎,连天空的云层都被这股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以大殿为中心缓缓旋转。鬼道长夫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墨绿色的道袍被气浪撑得鼓胀,猩红的双眼如同两盏鬼火,照亮了整座煌城。城外,那些跟着他回来的“将士”忽然停下了。
他们的动作僵住,像断了线的木偶。然后,一片一片,他们的皮肤开始剥落。不是腐烂,是沙化。玄甲之下,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黄沙。那些黄沙从甲胄的缝隙中倾泻而出,在地上堆积成小小的沙丘。片刻间,三万“将士”化作三万堆沙土。
可那些沙土没有静止。它们蠕动、凝聚、重组——化作无数沙人,没有面目,没有意识,只有杀戮的本能。它们扑向城中的活人,扑向那些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士兵,扑向那些躲在屋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沙手刺穿胸膛,沙口咬断咽喉,沙鞭扫飞人群。城中一片混乱。兵变的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可他们怕这个——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这不是将军,这是魔鬼。
大殿前,璐芸跪在地上。
他的怀里,是母亲的尸体。血依靠在不停流淌,散发着余温,心脏处是肉眼可见的大洞。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手心余热逐步变凉,凉得像冰。璐芸抱着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把短刀躺在他脚边的血泊中。刀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那是她用来刺“父亲”的刀,也是她被穿心时握着的刀。他伸出手,捡起短刀。刀柄很滑,全是母亲的血,他握不住,又掉了。他又捡起来,用衣襟擦干净,再握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身影。
鬼道长夫低头,猩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就像一个人看着地上的蚂蚁。
璐芸站起来,握着短刀,朝鬼道长夫走去。刀上的血还没干透,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可他还在走。
鬼道长夫落回地面,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
璐芸扑了上去。短刀刺向他的胸口。鬼道长夫抬手,轻轻一挥。璐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三丈远,重重摔在地上。短刀脱手,叮当一声落在远处。
他的白袍被地面磨破了,手臂上全是擦伤,额头磕出一个口子,血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鬼道长夫没有追,没有打,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继续吸收着满城的精魂。
璐芸咬着牙,撑起身体。他爬过去,捡起短刀,站起来。又走过去。又扑上去。又被打飞。
一次又一次。
鬼道长夫甚至厌倦,准备一脚踩碎他的脑袋
十里玄机法展开,淡白色的光芒从黑暗中迸发,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无形气机硬生生抗住这一脚。足旬从虚空中走出,黑袍猎猎,梅花面具下那双眼睛冷如寒冰。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璐芸,又看了一眼悬浮半空的鬼道长夫,双手缓缓抬起。足旬深知不敌,他本可以全身而退,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回报璐将的救命之恩
“御土接木。”
大地震颤。地面的青砖碎裂,碎石升空,化作无数尖锐的石刃。断裂的梁柱、破碎的门窗、散落的箭矢——城中一切木质结构都在颤抖,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它们从废墟中飞出,与石刃交织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一道旋转的钢铁洪流。
“吐气成兵。”
足旬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化作一个个淡白色的人形虚影。那些虚影没有面目,没有实体,却散发着凛冽的杀意。它们手持长枪,列阵而立,如同一支无声的军队。
“玄机·万刃归宗。”
石刃、木刺、铁片,连同那些人形虚影,同时射向鬼道长夫。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鬼道长夫不闪不避。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死气。死气化作一面屏障,挡在身前。石刃射在屏障上,粉碎;木刺射在屏障上,化为齑粉;铁片射在屏障上,叮叮当当弹开。
可那些人形虚影穿过了屏障。
它们没有实体,屏障挡不住它们。虚影穿过鬼道长夫的身体,在他的灵体上留下了数道浅浅的裂痕。不深,但确实存在。
鬼道长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痕。裂痕边缘有淡白色的光芒在跳动,像火焰,像雷电。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蝼蚁,你伤到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无边的怒火。想来,迷城留下的阵法便是此人了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黑色的死气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黑色的锁链,锁链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雷电,发出滋滋的声响。锁链在空中交织、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将足旬困在其中。
“鬼道·万劫雷狱。”
雷电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带着死气和腐蚀之力。足旬身形急转,玄机阵全力运转。御土接木,地面升起石壁挡在身前;吐气成兵,人形虚影替他承受伤害。可雷电太多了,太密了。石壁碎裂,虚影消散,一道雷电击中他的后背,黑袍被撕裂,皮肉焦黑,鲜血飞溅。
足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看着鬼道长夫。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合十,再缓缓拉开。掌心之间,一道刺目的白光凝聚成一支长矛,矛身上流转着玄奥的符文。
“玄机·破虚神矛!”
长矛脱手,如流星般射向鬼道长夫。
鬼道长夫侧身躲避,长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轰——身后的大殿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飞溅,尘土漫天。鬼道长夫低头,看着肩膀上的伤口。不深,但流血了。
他的眼睛彻底红了。
“你找死。”
他双手结印,黑色的死气从体内涌出,化作一条巨大的黑龙。黑龙浑身缠绕着暗红色的雷电,张牙舞爪,遮天蔽日。龙吟声震耳欲聋,整座煌城都在颤抖。
“鬼道·冥龙噬天。”
黑龙俯冲而下,张开巨口,朝足旬咬去。
足旬咬牙,双手撑起玄机阵的最后一层屏障。淡白色的光罩挡在身前,可黑龙的巨口咬在光罩上,咔嚓——光罩碎裂。黑龙的利爪拍在足旬身上,将他拍飞出去,砸穿了三堵墙,倒在废墟中。他的黑袍碎裂,梅花面具彻底粉碎,露出一张苍白的、满是血污的脸。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双腿了,筋脉尽碎
一柄桃木剑从黑暗中飞出,剑身环绕着淡金色的佛光,直刺黑龙的眉心。黑龙咆哮,松开口中的足旬,转身扑向桃木剑。虚女院沐晨,他早感知了异动,真正见到时候,还是感觉到了触目惊心,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沐晨从黑暗中走出。约么双十年华的少年,黑白道袍,目如星辰。他接住飞回的桃木剑,横剑于胸。
“妖孽,休得猖狂!”
“阴阳八卦·星罗天网。”
桃木剑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如繁星般洒落。每一颗光点都拖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罩向黑龙。黑龙挣扎,金线勒进它的鳞片,黑色的死气从伤口处溢出。
“阴阳八卦·七星锁魂。”七颗最亮的金星从罗网中脱离,排成北斗之形,直直撞向黑龙的眉心。轰——黑龙的头颅被炸开一个缺口,黑色的死气如潮水般涌出。
“阴阳八卦·破妄斩。”沐晨双手合十,拉开,掌心之间一道金光凝聚成巨大的光剑。光剑斩下,将黑龙拦腰斩断。
“阴阳八卦·天清地宁。”剑身上的佛光猛然炸开,化作一圈金色的涟漪,向四周扩散。涟漪所过之处,黑色的死气如冰雪消融,空气中的压迫感骤然减轻。
鬼道长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痕。又多了几道。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道士,你师祖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阴阳八卦剑法,他当然识得。这可是他的宿敌,方术士。那只让人厌烦的苍蝇创造的功法
他一掌拍出,黑色的死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手,将沐晨握在掌心。沐晨挣扎,鬼手越收越紧,骨骼咯吱作响,嘴角溢出鲜血。
“蝼蚁”
鬼手猛然收紧——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废墟中迸发而出。
不是沐晨的光,不是足旬的光。那是来自璐芸体内的光。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失去了意识。可他的身体在发光——金色的、炽热的、如同太阳一般的光芒。光芒从他的胸口涌出,从他的四肢涌出,从他的每一寸皮肤涌出。
妖神之力。
那是雨秋留给平君的转世力量。千年的修行,千年的血脉,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
璐芸的身体悬浮起来。他支棱着半睁半闭的双眼,头发在光芒中飘扬。虚弱的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鬼道长夫。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直撞在鬼道长夫胸口。光柱所过之处,黑色的死气溃散,暗红色的雷电熄灭。鬼道长夫的身体被撞飞出去,砸穿了半座大殿,倒在废墟中。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被光柱洞穿的伤口。黑色的死气在伤口边缘蠕动,却无法愈合。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震惊还有无法言语的喜悦!
“妖神之力……雨扇……!”
足旬从废墟中爬起来,看着悬浮在半空的璐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时间多想。他一把抓起沐晨,又一把抓起落回地面的璐芸,双手结印。
“神遁·千里一线。”
三道身影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朝西北方向疾掠而去,正是那莽莽大山,万妖聚集之地,人妖边界之地,一线天
鬼道长夫从废墟中站起来,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光,猩红的眼中满是贪婪。
“妖神之力……三千年道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跑吧,跑吧。等我吸干这座城,就去找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哈哈哈哈哈哈…雨扇啊,雨扇,万万没想到你的神力既然会遗留到一个凡人身上,莫不是你转世!?”双眼迸射出贪婪之意,更浓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吸收精魂。
就在这时,大地震颤。煌城中央的力量。那座八丈高的石像——天神回禄的石像——活了。
石像的双眼中迸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炽热、威严,如同天神降临。石像缓缓抬起右脚,朝鬼道长夫踩去。每一步,大地都在颤抖;每一步,空气中的死气都在溃散。
鬼道长夫抬头,看着那尊巨大的石像,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抬手,一掌拍在石像的膝盖上。石屑纷飞,石像纹丝不动。又一掌,拍在胸口。石像后退了一步,依然不倒。
“百年前的回禄……”鬼道长夫唾弃,“哼,死了还要留一手!”
他双手结印,黑色的死气从体内涌出,化作一面巨大的黑色幡旗。幡旗上绣着狰狞的鬼面,鬼面的双眼处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幡旗迎风招展,越变越大,遮天蔽日。
“鬼道·万魂幡天。”
幡旗卷向石像,将其裹住。黑色的死气从幡旗中涌出,腐蚀着石像的表面。石像的金光在死气的侵蚀下逐渐暗淡。
可石像没有放弃。它双手抓住幡旗,奋力撕扯。金色的光芒从它的掌心涌出,将幡旗烧出两个大洞。鬼道长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区区一尊石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法诀再变。
黑色的死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黑龙。与之前那条不同——这条黑龙的鳞片是暗红色的,每一片鳞片上都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它的双眼如同两轮血月,冰冷、残忍、不带一丝情感。
“鬼道·灭世冥龙。”
黑龙俯冲而下,张开巨口,咬住了石像的头颅。咔嚓——石像的头颅瞬间产生裂纹。黑龙的利爪撕开了石像的胸膛,黑色的火焰吞噬了石像的身躯。鬼道长夫一跃而起,手持幻化成巨大的黑龙幡,夹杂着死气和黑色闪电,直直的从头顶插入,整座石像轰然下沉。强大的贯穿力,使得石像下半身彻底粉碎,死死的斜插在土里
石像的金光彻底熄灭了。百年前天神留下的气机,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鬼道长夫站在石像皲裂的头顶处,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黑色的死气从他体内涌出,遮天蔽日。数十万密密麻麻的淡黄色的珠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魂琀散魂聚魄之法,汇聚到他体内翻涌,滋养着他的灵体,修复着他的伤口。
他的力量,已经恢复到巅峰的一半。
还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那个少年体内的三千年妖神之力,那个足旬体内的气机,那个小道士体内的阴阳混沌气,他要定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废墟。曾经的金碧辉煌,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曾经的车水马龙,如今只剩下一具具冰冷的骸骨。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听见。
煌城,彻底毁灭,不再有任何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