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疏年 > 第三十一章 启程

指尖动了一下。
足旬睁开眼,看见的是石洞的顶部。钟乳石倒挂下来,水滴顺着石尖一滴一滴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骨头疼,肉疼,筋脉疼,连呼吸都疼。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
“醒了?”
画休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没有看足旬,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二师兄。”足旬的声音沙哑。
画休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这才转过头来。
“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足旬没有说话。
“上一次,为了去除你体内的紫霄火毒,费了我不少心神。”画休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倒好,出去一趟,又拖着这副身子回来。好在这次只是体伤,养养就好。”
足旬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臂。
紫霄火毒——那是傲庄灭门那夜留下的,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漫天的紫色毒烟,每个人都中了毒。其他人不知所踪,他和画休活了下来。画休医术精湛,去除紫霄火毒除了费点时间,其他问题不大。在胡虚祖事件后,足旬这十来年时间,便往返于林风城,一边疗伤,一边暗中保护璐府
“那两个人呢?”足旬问。
“走了。”画休说,“那个道士去了岭南,说是要找师祖的飞升之所。那个少年……”他顿了顿,“醒了,在外面。”
足旬沉默了片刻。
“他怎么样?”
“不哭,不闹,不问。”画休端起茶杯,又放下,“醒来第一句话,‘我要去妖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眼睛里没有犹豫。”
足旬没有说话。
画休看了他一眼。
“那个少年,什么来历?”
足旬把能说的都说了。璐将之子,煌城的事,鬼道长夫的事,芸萱的事。画休听着,一言不发。茶杯里的茶凉了,他没有续。
“他体内有妖神之力……,错不了!”画休喃喃自语,以他对妖界的熟悉,那体内流转的妖气流转再熟悉不过了。不同的是,他体内的妖力更为浓郁,难不成是某妖神转世?
“妖神之力?”足旬一时有点呆滞
画休站起身,走到石洞口,望着远处。山谷里,一个白袍少年坐在最高处的大石头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像一柄斜插的剑。
“那孩子的气质,不像十一岁。”画休说。
足旬没有接话。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画休转过身,看着足旬,“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事,还没完。他身上除了妖神之力,还有另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足旬垂下眼帘,那个少年体内藏着三千年妖神之力,可他自己不知道。那股力量什么时候会再醒,醒了之后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不说这个了。”足旬抬起头,“师兄,当年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画休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坐回石桌旁,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傲庄灭门,不是意外。”
足旬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查了十几年,线索断断续续,拼不出全貌。”画休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里应外合。傲庄的位置、布防、暗道,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是谁?”
“不知道。”画休摇了摇头,“七秀之中,除了你我目前能对坐共饮,其余几人不知去向,生死未卜。老五占尤入了朝,你知道了。老三、老四、老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足旬沉默了。
傲庄七秀,曾经亲如手足。如今各奔东西,有的死了,有的变了,有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占尤死了。”足旬说。
画休没有意外。
“他走错了路。”画休的声音很平静,“把自己炼成傀儡,忘了人该有的东西。死在你手里,也算是……师门清理门户。”画休清楚煌城发生的事,不担心鬼道长夫追杀过来,是因为以他的手段,不会那么轻易被发现
足旬没有说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画休问。
足旬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要去妖界找一个人。”他最终说,“等伤好了,我带他去。”
画休看了他一眼。
“你的身体,去不了。”
足旬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腿,画休说的是实话。他的腿断了,筋脉碎了,十天只能勉强下地,要想恢复如初,至少需要半年。那孩子等不了半年。
“师兄。”足旬抬起头,“你带他去。”
画休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
“一线天到妖界,你知道路。你画的隐秘大阵,连天道雷劫都能避开。”足旬看着他的眼睛,“师兄,除了你,没有人能带他过去。”
画休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石洞口,背对着足旬,望着外面的天色。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快要熄灭的火。
“我和妖界殿主有约。”画休的声音很低,“不得随意踏入妖界。”
足旬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知道画休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那孩子非去不可。”足旬说,“他不去,会死。”
不是身体会死,是心会死。足旬见过那个少年看古珏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喜欢,不是执念,是比这些都深的东西。那是两世轮回刻在灵魂里的印记。不让他去,他会像一盏没有油的灯,慢慢熄灭。
画休沉默了很久。
罢了,…
画休走出石洞。
山谷最高处,那块大石头上,璐芸还坐在那里。白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一片一片,像褪色的花。他没有换衣服,没有洗,就那么穿着。
画休走到他身边,站定。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少年。风从峡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涛声,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足先生让你带我去妖界。”璐芸先开了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画休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去妖界做什么吗?”
“找人。”
“找到了呢?”画休眼神在这青年身上流转
璐芸沉默了片刻。
“带她回来。”
画休看着他。这个少年说话时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远方,落在峡谷那边若隐若现的云雾里,落在云雾深处看不见的妖界。那目光里有坚定,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沉甸甸的、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妖界殿主曾与我有约,我不得随意踏入妖界。”画休说,“这其中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我不方便告诉你。”
璐芸没有追问。
“但我可以带你去。”画休说,“有一条密道,可以避开结界进入妖界,不触天道雷劫。”
璐芸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什么时候走?”
画休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跟上。”
山谷深处,古木参天。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地上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中有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潮湿,阴凉。
画休走得很慢,像是在等璐芸。璐芸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他没有问还有多远,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跟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石壁。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像是给石头披了一层绿色的毯子。画休停下脚步,伸手拨开藤蔓。藤蔓后面,露出一条窄窄的石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从这里进去。”画休说。
璐芸侧身挤进石缝。石缝很长,弯弯曲曲,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潮湿的石壁和滴答滴答的水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比画休隐居的那个还要小,四面环山,峭壁如削,连鸟都飞不进来。谷中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干粗得七八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伞撑在头顶。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无数条褐色的帘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榕树下,有一口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看不出年头。
“这是通妖界的密道。”画休指着那口古井,“从这里下去,地下有一条暗河,顺着暗河走,能到妖界的后山。”
璐芸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只有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条密道,只有我知道。”画休说,“我用了十年才找到它”
璐芸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
画休沉默了片刻。
“小师弟的委托,我没有理由推脱”
实则他自己也想来此。没有说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没有说和妖界殿主的约定。他只是站在那里,藏青色的蟒纹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腰间的紫青葫芦一晃一晃。
璐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走罢”画休径直走向布满青苔的古井
璐芸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来路看了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前辈。”
“嗯?”
“谢谢。”
画休没有应。站在榕树下,望着那口古井。井水很静,映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紫青葫芦。
“有些债,该还了。”他喃喃自语。
风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