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幽深,水色墨绿。
璐芸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脸。井口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滑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跳。”画休说。
话音刚落,他一只手搭在井沿上,翻身而下。藏青色的蟒纹袍在墨绿的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便消失了踪影。
璐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跳了下去。
冰凉刺骨。
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冷得他浑身一颤。他睁开眼,四周是幽暗的水,墨绿色的,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边。
他以为自己会沉下去。
可他错了。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下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水流在旋转——不是他在动,是水在动。起初很慢,慢到他以为是错觉。可渐渐地,旋转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整口井。
他的身体被水流带着转。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上下左右。墨绿色的水在眼前旋转,光与影交织,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听见水声。不是落水时的扑通声,是旋转声——哗啦,哗啦,哗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耳边擂鼓。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撕碎的时候,旋转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璐芸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湿漉漉的石板上。
井底没有水。
他抬起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井口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可那井口处,有水流在涌动。水从井底涌上去,旋转着,翻腾着,沿着井壁攀爬,像一条倒挂的瀑布。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水往高处流。
这违背了常理,违背了天地间的规矩。可它就这样发生了。那些水从脚下的暗河中涌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上去,沿着井壁旋转攀升,一直升到井口,铺满整片天空。
像一朵倒着开的花。
花瓣是水,花蕊是漩涡,花托是井口。
美得不真实。
“看够了?”画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站在暗河边,蟒纹袍上沾了水渍,紫青葫芦一晃一晃。他的脸在幽暗中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跟上。”
暗河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河面很宽,约有三丈,水流很缓,几乎听不见声响。河水是黑色的,不是脏,是那种纯粹的、深邃的、看不见底的黑。像是整条河都是用墨汁灌注的。
河岸的石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虫子。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灯烛的光,是虫子自身发出的光。幽蓝色的,淡绿色的,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是把天上的银河搬到了地下。那些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整条暗河,明亮却不刺眼,柔和却不清冷。
石壁上,石缝里,到处都是从未见过的植物。发光的苔藓,像铺了一层翡翠;半透明的蘑菇,伞盖下流淌着淡金色的液体;纤细的藤蔓从高处垂下来,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露珠般的光点。
美得像梦。
璐芸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走。”画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带着回响。
璐芸回过神,快步跟上。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暗河中回荡。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画休往前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萤虫的光,是日光。真正的、温暖的、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日光。
璐芸眯起眼睛,用手挡住那刺目的光芒。走出洞口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这是另一个世界。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宝石嵌在了头顶。云很白,白得像棉絮,低低地压在山巅,伸手就能够到。
山很高,高得看不到顶。山峰直插云霄,山腰处云雾缭绕,像是给群山披了一层轻纱。山上长满了植物——不是普通的植物,是巨大的植物。
蕨类比人还高,叶片宽得像扇子,边缘挂着晶莹的水珠。蘑菇像伞,伞盖大得能站人,伞柄粗得像树干。花朵比脸盆还大,花瓣肥厚多汁,颜色鲜艳得不像是真的——艳红,明黄,靛蓝,紫金。那些颜色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座山,铺满了整个谷,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蝴蝶从花间飞起。翅膀展开,比蒲扇还大,翅上的花纹繁复精美,像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它们不怕人,甚至好奇地飞过来,在璐芸身边盘旋,翅膀扇起的风带着花粉的香气。
鸟从树梢掠起。羽毛五彩斑斓,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像一条流动的彩虹。它们的叫声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像是在对唱,又像是在对话。
远处,一头巨兽从林中探出头来。
它比三头牛还大,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头顶长着三根弯曲的角,眼睛像两盏灯笼,金黄色的,在阴影中发着光。它看着璐芸和画休,没有攻击,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警惕。
璐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画休伸手拦住他。
“别怕。”画休的声音很平静,“它们没见过人类。”
巨兽看了很久,终于缩回了林中。枝叶晃动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林间,溪流边,石头上,草丛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有的小如豆粒,有的大如铜铃,有的闪烁着金色的光,有的泛着幽绿。它们都在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
不是普通的松鼠——它的毛发是银白色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披了一层霜。尾巴蓬松如云朵,眼睛是紫色的,像两颗剔透的宝石。它蹲在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看着璐芸,嘴里叼着一颗发光的果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璐芸看着它,它也看着璐芸。
过了好一会儿,松鼠把果子放在石头上,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树丛中。
画休看着那只松鼠跑远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走。”他说,“快走。”
百里之外,妖界深处,万妖殿。
妖界很大,大到连妖自己都走不完。这里只是妖界的边缘,妖界后山名弃鳞谷。一片流放之地——那些犯了错、触了规矩的妖,被驱逐至此,自生自灭。可即便如此,这片流放之地也有方圆数百里,山川河流,草木虫兽,一应俱全。
千闽睁开眼。
它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椅上,椅背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它的身体很壮,像是山岳堆砌而成。面容粗犷,皮肤黝黑,眉骨高耸,鼻梁宽厚,嘴唇紧闭。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顶——两根漆黑的角,弯曲如牛角,角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岁月的刻痕。
七百年修行,它从一只甲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今,它是这片流放之地的领主,管着那些被遗弃的妖。
“有人进来了。”它说。
殿前,十几道身影或坐或站,形态各异。
“凡人。”千闽补充道,“两个。”
一个身着黑袍的青年站了起来。他的面容苍白,眼瞳是竖瞳,说话时舌尖分叉,嘶嘶作响。
“领主,我去看看。”他叫黒渊,是一条修炼了四百年的黑蛇。
“我也去。”旁边一个女子跟着起身。她穿着青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蛇鳞纹,面容妖艳,眼瞳同样是竖瞳。青姬,青蛇,三百年修为。
“还有我。”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出。她的头发雪白,皮肤白得透明,眼瞳是淡粉色的。白素,白蛇,也是三百年修为。
千闽没有说话。它抬起手,轻轻一挥。
殿外的天空中,无数飞鸟腾空而起。它们的眼睛同时变成了金色——那是千闽的视野。它看见了那两个入侵者。一个藏青色蟒纹袍,一个白色带血的长袍。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稚气未脱。
“人类……”千闽喃喃自语,“多少年没有人敢踏入妖界了。”
它站起身。石椅上的符文暗了下去。
“黒渊,青姬,白素。”千闽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带人去后山,把那两个人类带来见我。活的。”
“是。”
三道身影化作三道流光,飞出万妖殿。
殿外,更多的精怪在集结。有的从地底钻出,有的从树梢跃下,有的从水中浮起。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已经化形,有的还是半人半兽,有的保持着本体的模样。
它们只有一个念头——守护这片土地。
千闽站在殿前,望着后山的方向。它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人类,”它喃喃道,“你们来妖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