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画休的声音很轻,可璐芸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之下的急迫。
他转身,朝密林深处疾掠而去。蟒纹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紫青葫芦一晃一晃。璐芸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目光平静。没有踉跄,没有慌乱。十一岁的少年,白袍上血迹斑斑,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可他们走不了了。
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不是错觉,不是幻觉——是天地在变。远处的山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渐渐模糊,渐渐融化,化作一片混沌。脚下的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不是从别处流过来的水,是凭空出现的水,从泥土中渗出,从空气中凝结,从四面八方汇聚。
眨眼间,山川变成了湖水。
天翻地覆。
头顶上,是山。那些原本在眼前的山峰,此刻倒悬在头顶,峰尖朝下,像一柄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云层在山峰之间流动,瀑布从倒悬的山峰上倾泻而下,落入脚下的湖水中,激起漫天的水雾。
脚下,是镜面般的湖水。平静,光滑,倒映着头顶的倒悬山川。天与地在这里颠倒,上与下在这里混淆。璐芸踩在水面上,脚下泛起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却不会沉下去。水很清,清得能看见下面的……天空。
他低头,看见的是天空。白云,蓝天,深不见底的苍穹。他像是站在天空之上,脚下是万丈虚空。
迷魂大阵·天地倒悬。
妖界的古老阵法,专为困住入侵者而设。阵中无方向,无出口,无时间。入阵者永远跑不到尽头,直到力竭,直到化为阵中的一缕尘埃。
画休停下脚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只有沉稳。
“跟紧我。”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握着一颗小太阳。他蹲下身,一掌拍在水面上。
“破妄·溯源。”
青光从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向四面八方蔓延。光丝钻进水中,钻进倒影中,钻进头顶的倒悬山川中。片刻后,一条光丝颤了一下,指向左前方。
画休朝那个方向疾掠而去。璐芸紧随其后,步伐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湖水在脚下炸开,溅起漫天的水花。头顶的倒悬山峰在震动,碎石从山顶滚落,砸入湖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前方,一道裂缝出现在水天一色之间。
那是出口。
就在这时,三道流光从天而降,砸在画休面前。
黒渊。青姬。白素。
黑袍,青裙,白衣。三双竖瞳,冷冷地盯着画休。
“人类,止步。”黒渊的声音嘶哑,像沙子摩擦砂纸。他抬手,五指张开,指尖凝聚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黑蛇,铺天盖地地扑向画休。
画休抬手,轻轻一挥。藏青色的蟒纹袍袖口卷起一阵狂风。黑蛇被风吹散,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身形未动分毫,甚至没有看黒渊一眼。
青姬从袖中抽出一支碧绿色的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没有声音,可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是毒。无形的、无色的、无味的毒,从笛孔中飘出,弥漫在空气中。
画休腰间紫青葫芦的塞子自己弹开了。一股青色的雾气从葫芦口飘出,在画休和璐芸周围形成一道屏障。毒雾碰到屏障,如雪遇火,瞬间消融。葫芦塞子落回葫芦口,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白素双手结印,掌心凝聚出一团炽白的火焰。火焰化作一只巨大的火鸟,展开双翅,朝画休扑去。火鸟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水面蒸腾,漫天的水雾被蒸发一空。热浪扑面而来,连脚下的湖水都开始沸腾。
画休抬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紫青葫芦的塞子,轻轻一弹。塞子飞出,带着一道青光,撞在火鸟的额头上。火鸟发出一声哀鸣,身体龟裂,化作漫天的火星,消散在空中。塞子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回画休手中。
三妖的脸色同时变了。
画休负手而立,风吹过他的蟒纹袍,袍角轻轻飘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黒渊咬了咬牙,不退。他仰天长啸,声音刺破苍穹。密林中,无数身影窜出——半人半兽的精怪,从树梢跃下,从水底浮起,从地底钻出。它们形态各异,有的长着兽头,有的拖着尾巴,有的浑身鳞甲。它们将画休和璐芸团团围住,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一起上!”黒渊一声令下。
群妖如潮水般涌来。
画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漫天大道暗赤金铭纹环绕着身躯快速旋转,随即轻轻一按。
“镇岳。”
轰——
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一道又一道气浪以画休为中心四散拍打开来,像一座大山压在群妖身上。冲在最前面的精怪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后面的被压得抬不起头,更后面的被气浪掀飞出去。方圆百丈内,没有一个妖能站着。
黒渊单膝跪地,青姬嘴角溢血,白素脸色苍白。
画休收回手,负手而立。他没有看那些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中。
“来了。”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边飞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变得困难。湖水开始沸腾,不是热,是恐惧——水在害怕。
黑影落在画休面前。
千闽。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头顶的弯角在幽光中泛着冷芒,身上的鳞甲折射着暗金色的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此刻正盯着画休。
画休的手按在紫青葫芦上,神色如常。
千闽没有看他。它低下头,看着画休身后的少年。
璐芸站在那里,白袍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躲闪,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经历过母亲的死,经历过煌城的血,经历过失去一切的绝望。从那以后,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了。
四目相对。
千闽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感觉到了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迫。不是力量上的压制,不是修为上的差距,是血——那个少年体内的血,在呼唤它体内的血。那是一种跨越了千百年的、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臣服。
它的腿在发抖。
千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它的声音在颤抖,“不知大人驾临,小的该死。”
身后,黒渊、青姬、白素愣住了。群妖愣住了。它们从未见过领主这样——那个统领弃鳞谷七百年、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千闽,此刻跪在一个凡人少年面前,浑身发抖。
画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千闽,又看着璐芸。千闽跪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妖神之力。那少年体内的血,让这些妖产生了误会。他不打算解释。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千闽抬起头,看着璐芸。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
“大人,敢问尊姓?”
“璐。”璐芸的声音很平静。
千闽的瞳孔微微收缩。璐——鹿。大山最深处,那位顶级强者之一,就是鹿族。它的身体伏得更低了。
“不知鹿公子驾临弃鳞谷,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画休看了璐芸一眼,没有说话。他没有纠正,没有解释。妖神之力引发的误会,顺其自然就好。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画休开口了。
千闽抬起头。
“大人要去哪里?弃鳞谷方圆数百里,小的都熟悉。”
“狐仙谷。”
千闽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黒渊、青姬、白素面面相觑。群妖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狐仙谷……”
“那可是……”
“嘘,小声点。”
千闽沉默了很久。
“大人,”它的声音低了下来,“狐仙谷不在弃鳞谷。从这里往西北,过了流沙河,穿过迷雾林,再翻过三座大山……以大人的脚程,至少要走半个月。”
画休没有说话。
“那里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千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狐仙谷里有大能,不是我们这种被流放的妖能触及的。小的只能告诉大人方向,不敢带路。”
“够了。”画休说。
他转身,朝千闽指的方向走去。
璐芸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千闽跪在原地,低着头,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密林中,才缓缓站起来。
“领主……”黒渊走上前,欲言又止。
“别问了。”千闽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金色的眼中满是复杂,“那个少年,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风穿过密林,带来远处鸟兽的鸣叫。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暗红色。那颜色,像极了那日煌城的血。
璐芸抬起头,望着远方。
狐仙谷。
古珏,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