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大荒魔主 > 第1章 祭坛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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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的黑暗,如同浸透骨髓的墨汁,包裹着萧澜残存的意识。
而后是声音——模糊、扭曲、仿佛从水底传来的吟唱声。
那声音并非一人发出,而是数十人、数百人重叠在一起的颂念,音调诡异,字句陌生,却带着某种撼动人心的韵律,穿透黑暗,直抵灵魂深处。
“赤血为引,窜变为形,慈垢作舟,极乐化翼……恭迎天尊降世……”
萧云澜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搬动。
粗粝的手指抓着他的四肢,将他平放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
他想挣扎,但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只能透过细微的缝隙,窥见模糊晃动的光影。
那是跳动的火把,幽绿色的火焰。
还有扭曲的人影——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袍,袍角绣着他无法理解的符号,脸上戴着狰狞的木刻面具。
面具上的表情定格在狂喜与痛苦的边缘,空洞的眼眶后,是真实人类狂热的目光。
他被剥去了外衣,只剩下单薄的祭袍。寒气从身下黝黑的石板渗透上来,刺入骨髓。
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正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
祭坛。
他意识到了。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直径不下十丈,以某种黝黑如墨的石材砌成。
祭坛边缘立着八根石柱,柱身同样刻满符文,顶端燃烧着幽绿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料味——那是某种混合了麝香、没药和不知名草木焚烧后的气味,与石料本身的阴冷霉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氛围。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偏院。
主母柳氏亲自到来,屏退左右,对他说的那番话:“邪教‘四天尊教’近年活动猖獗,屡屡以世家嫡系血脉为祭,欲行逆天之举。
他们盯上了云渊。你与云渊年岁相仿,身形亦有五分相似。
我要你假扮云渊,三日后子时,独自前往城西的伏龙寺。
他们会将你带走,举行献祭仪式。萧家与钦天监已布下天罗地网。
事成之后,你会被正式过继到我名下,成为萧家嫡次子。兵部那边,一个‘拓新校尉’的实缺,是你的。”
拓新校尉,正六品武职。边疆大荒,开疆拓土。那是私生子绝无可能触及的出路。
他答应了。没有犹豫。
此刻,祭坛之上,邪教徒的吟唱达到高潮。
黑袍人围绕着祭坛行走,步伐诡异,如同某种失传的巫舞。
为首的祭司法杖高举,杖顶镶嵌的黑色宝石迸发出妖异的紫光。
“时辰已至!以萧氏嫡血为引,破开天门!”
萧云澜感觉到冰冷的刀刃抵上胸膛。不是要杀他——刀尖划破皮肤,鲜血涌出,沿着石板上预设的凹槽流淌。
鲜血触及符文,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炽亮!
剧痛!
那不是刀刃割裂的痛楚,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流淌的轨迹,从虚无中被强行拉扯出来,要钻进他的身体!
八个方向,八根石柱顶端的幽绿火焰猛然蹿升,化作八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光柱之中,隐隐有扭曲的影像浮现——血色战场、阴谋棋盘、腐烂瘟疫、醉生梦死……八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八种极致的情感与概念,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就在这时——
“轰!!!”
巨响从祭坛外围传来!地面震动!
“朝廷钦天监奉旨剿邪!跪地受降者免死!”
“萧家内卫在此!护住祭坛!”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法术爆鸣声骤然爆发,如同蓄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萧云澜竭力转动眼球。
透过晃动的火光与混乱的人影,他看到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废弃庙宇的各个入口涌入——那是萧家的内卫,身着符纹轻甲,动作迅捷如风,刀锋所过,黑袍教徒如割草般倒下。
更远处,有身着深蓝色官袍、袖口绣着星月纹样的身影。
他们并不近身搏杀,而是结阵而立,手中法诀变幻,空中浮现出金色的符文锁链,纵横交错,将试图逃跑或反抗的邪教头目层层束缚——那是钦天监的修士。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邪教徒显然没料到会被内外夹击,措手不及。
但他们并非乌合之众,尤其是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核心成员,身上爆发出惊人的邪力,与萧家内卫和钦天监修士战在一处。
法术的光芒与兵刃的寒光交织,鲜血飞溅,残肢断臂不断抛起落下。
祭坛上的主祭发出愤怒的咆哮:“阻止他们!仪式不能中断!”
更多的黑袍人涌上祭坛,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矢与法术。
主祭手中的法杖紫光大盛,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杖顶端的宝石上。
“以我血魂,加速献祭!八极魔念,入此躯壳!”
八根石柱上的光柱骤然收缩,化作八道颜色各异的光芒——赤红、暗红、深蓝、幽绿、金黄、粉艳、青碧、灰败——如同八条狰狞的毒龙,呼啸着冲向祭坛中央的萧云澜!
“阻止他!”钦天监队伍中,一名白发老道厉声喝道,手中青铜罗盘疯狂旋转。
数道金光锁链射向那八道光芒,但晚了一瞬!
八道光芒,代表着八种被邪教收集、炼化、崇拜的极致“魔念”——勇绝、杀戮、智谋、诡计、极情、纵欲、医药、瘟疫——如同找到了最合适的容器,争先恐后地钻入萧云澜的身体!
“呃啊啊啊——!!!”
萧云澜的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开八道口子,塞进八个狂暴、古老、充满饥渴意志的存在的撕裂感!
一股灼热如岩浆,在他经脉中奔涌,那是勇绝魔念,渴求着战斗与荣耀。
一股冰冷如玄冰,缠绕着脊椎蔓延,那是杀戮魔念,渴求着鲜血与死亡。
一股黏稠如沼泽,渗入五脏六腑,那是瘟疫魔念,渴求着腐败与衰亡。
一股锋锐如刀锋,刺穿识海灵台,那是智谋魔念,渴求着算计与掌控。
还有另外四股——温暖而偏执,那是极情;诱惑而堕落,那是纵欲;生机中带着诡异,那是医药;阴险而多变,那是诡计。
八股力量,八种意志,八个被束缚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念,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对抗!它们想要占据这具新生的躯壳,想要挣脱束缚,想要满足各自无穷无尽的“渴求”!
萧云澜的身体剧烈抽搐,眼耳口鼻都渗出血丝。
视野彻底被染成一片血红与混乱的色彩。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被这八头凶兽分食……
“封印它!快!”老道的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数名钦天监修士不顾危险冲上祭坛,手中符箓如同雪花般洒落,贴在萧云澜身体各处。
白发老道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萧云澜额头急速刻画一个繁复的阵图。
“天地玄黄,封!”
金色光芒从阵图中爆发,化作八道流光锁链,探入萧云澜体内,强行缠绕住那八股横冲直撞的魔念,将它们拖向丹田附近,构筑成一个复杂而脆弱的平衡封印。
魔念的挣扎并未停止,锁链不断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但至少,它们被暂时禁锢在了固定的位置,彼此制衡,不再肆意破坏宿主的身体。
萧云澜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痛与混乱的浪潮中载沉载浮。
最后的视野里,他看到那名主祭被数支长枪贯穿,钉死在石柱上。
幽绿火焰逐渐熄灭。玄甲内卫和蓝袍修士正在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邪教徒,收敛同袍遗体。
鲜血在祭坛石板的缝隙间汇成小溪,缓缓流淌。一截握着弯刀的手臂落在他脚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这里!二公子还活着!”
有人呼喊。脚步声靠近。
萧云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重影中,一个面甲掀起、目光锐利如鹰的高大中年单膝跪在他身旁,手指探向他的颈侧。
“气息微弱,但脉搏尚存!”中年汉子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快!小心扶起,莫碰祭坛符文!”
然后,萧云澜感觉自己被搀扶起来。身体如同破布娃娃,全靠两侧的力量支撑。
而体内,那八个被暂时封印的“异物”,如同八团狂暴的漩涡,在锁链的束缚下疯狂挣扎,每一次冲撞都让五脏六腑震颤,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八个重叠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嘶吼、咆哮、低语,声音直接炸响在意识里,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携带着千年积怨与无穷渴求。
萧云澜头痛欲裂,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柳氏那平静无波、仿佛从极遥远水底传来的声音:“带他回去……”
黑暗坍缩,万物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