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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而陌生的床榻上。
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屋内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的感觉蔓延全身,但相比之前祭坛上那种内脏仿佛被撕碎的剧痛,此刻的痛楚已温和了许多,更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脱。
他静静地躺着,花了很长时间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重叠的记忆碎片。
萧澜,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上班族,因过度劳累猝死在深夜回家的出租车上。
而现在这具身体,名叫萧云澜,是大雍王朝顶级世家萧家的私生子。
一幅幅画面闪过:幽静的偏院,下人们似有若无的轻视目光,主母柳氏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以及那场改变一切的交易——以身为饵,诱出邪教,换取一个翻身的机会。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祭坛上:暗红发光的符文,刺鼻的香料与血腥味,体内八股狂暴意志的冲撞,还有柳氏那句模糊的“带他回去”……
所以,交易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正当他思绪纷乱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穿着淡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碗。
她抬眼看见萧澜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慌忙放下托盘,转身就往外跑,声音里带着雀跃:“二公子醒了!快去禀报主母!”
房间里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阳光移动的轨迹。
萧澜——不,从此刻起,他必须完全接受这个身份——萧云澜,缓缓地、尝试着撑起身体。
肌肉传来抗议的酸痛,骨头像是生了锈,但他还是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微微喘息。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柳氏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家常的装束,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缎面长袄,外罩同色系的半臂,发髻上只简单簪了一支碧玉簪子,少了些许正式场合的华贵威仪,多了几分内宅主母的从容。
她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萧云澜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
“感觉如何?”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还活着。”萧云澜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
“活着就好。”柳氏微微颔首,示意跟进来的丫鬟把药端上,“先把药喝了。你已昏迷了三日。”
萧云澜接过温热的药碗。浓黑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前世为了应付高强度工作,比这更苦的提神中药他也没少喝。
柳氏看着他喝完药,静默片刻,才再次开口:“计划基本成功了。朝廷与萧家里应外合,拔掉了四天尊教在都城的几个重要巢穴,斩杀了他们两名护法。虽有几个核心人物趁乱逃脱,但此役已令其元气大伤。”
萧云澜点了点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这结果在意料之中,萧家和朝廷既然出手,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你体内的情况,钦天监的玄诚道长已初步查验过。”柳氏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缚魔八阵……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你既已醒来,便意味着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
接下来一个月,你需好生静养,适应体内的变化。其他事,待你能下床行走后,我们再细谈。”
她没有提及过继、任命,或是任何具体的承诺,只是交代了最基本的安排:“这听竹轩以后便是你的住处。一应仆役、用度,皆按府中次子的份例。先把身子养好。”
说完这些,她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萧云澜独自靠在床头,消化着这简短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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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萧云澜已能下床在屋内缓慢走动。身体的掌控力在逐步恢复,但那种丹田附近盘踞着八个“异物”的饱胀感始终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身的异常。
这天下午,柳氏再次来到听竹轩,这次她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托盘的侍女。
萧云澜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相迎。柳氏在他对面坐下,侍女将托盘放在桌上后便无声退下。托盘里放着一卷用锦带系着的文书,一本较厚的册子,以及几样零碎物件。
“气色好些了。”柳氏看了他一眼,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日与你交代后续之事。”
她拿起那卷文书,解开锦带,将其展开。纸质坚韧,边缘印有暗纹,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最下方盖着鲜红的兵部大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和一方私印。
“拓新校尉,正六品武职。”柳氏的手指划过文书上的官职名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职设在北境大荒边缘,按《拓荒令》国策,专司开辟新土,勘探灵脉,建立据点。虽非紧要之位,却也是个正经出身。”
她放下任命文书,拿起那本厚册子,封面正是《拓荒令》三个大字。
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与细则。
“大雍立国已逾三百年,”柳氏的声音依旧平静,“中土灵脉矿藏日渐稀薄,修行资粮愈发紧俏。先皇与五大世家定下此策,鼓励向大荒开拓。
凡有所获者,依律可获功勋、世袭之权及灵材分润。”
她将册子推到萧云澜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坦诚:“对你而言,这是个机会。留在都城,萧家不会亏待你衣食,但修行资粮、前途权势,永远要排在嫡长之后——即便你如今记在我名下,规矩就是规矩。
去大荒,生死自负,但若有所成,便是你自己挣来的根基。”
萧云澜沉默地听着。柳氏的话里没有胁迫,只有冷静的利弊分析,甚至带着一丝“去留随意”的淡漠。
“为什么最终选了我?”他问,“仅仅因为那场交易?”
柳氏与他对视,眼神里没有波澜:“交易是交易,萧家从不欠人。你要一个出身,萧家给你;你要一个前程,拓新校尉便是。至于为何是这个职位——”
她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你体内封印八魔之事,终归是隐患。在都城,在各方眼皮底下,难保不会生出变故。
大荒天高地远,规矩束缚少些,对你或许是更好的容身之处。当然,这只是建议。你若想留,萧家也不会赶你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萧云澜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萧家在大荒早有根基,他去或不去,对萧家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这枚棋子落下,不过是锦上添花,成固然好,败也无伤大雅。
说完,她将托盘上剩下的几样东西一一指出:一本纸张泛黄的薄册《养炁诀》,一卷绘在鞣制皮革上的简略地图,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手写笔记,还有一枚触手生温的青色玉符。
“《养炁诀》是修行根基,需勤练不辍。地图和笔记是家族早年收集的零碎资料,或有些许助益。这枚玉符是特制传讯符,每隔一段时日,家族若有紧要情报,会通过此符单向传递于你。大荒距离遥远,寻常通讯手段难以生效。”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没有叮嘱,没有期许,只是在履行一场交易的后续。
“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柳氏起身,衣裙曳地,没有半分停留之意,“在此期间,熟悉功法,调养身体,置办行装。一个月后,前往北境镇荒关报到赴任。萧家在那边的商会,自会有人接应。”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步伐从容得不带一丝留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早已安排妥当的事务。
房门轻轻合上,听竹轩内重归寂静。
萧云澜独坐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物件。任命文书上的兵部大印鲜红刺眼,《拓荒令》册页厚重沉实,几样零碎物件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没有逼迫,没有煽情,只有一场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交易,和一份轻描淡写的前程。
他缓缓拿起那枚青色玉符,触手温润,内里似有流光隐约。北境萧氏商会——原来萧家在大荒的触角,早已延伸多年。
而他的赴任,不过是往那片早已布好棋局的荒原上,再落一枚新子罢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萧云澜收起所有物件,眼神渐渐沉静。
棋子也好,交易也罢。
至少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