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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萧府依循秋日旧例,于东园设下赏菊宴。
园中名菊尽展妍态,金蕊银瓣,紫霞玉絮,在秋阳下织成一片锦绣。
数十张紫檀案几错落摆放在花径之间,受邀前来的皆是都城各世家豪族的年轻一辈。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看似风雅闲谈,实则每一句都绕着修行进境、矿脉份额、家族联姻这些关乎未来格局的话题。
萧云澜身着柳氏为他备下的云纹锦缎袍服,坐在次席。
同桌皆是其他家族的庶子或次子,身份相仿。
他安静地坐着,听旁人谈论着某家新得的灵材渠道,或是谁近日突破了小境界——这些都是从前那个住在偏院的私生子,连旁听资格都没有的世界。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松。
一名身着绯色织锦袍的年轻公子端着酒杯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此人是礼部尚书次子李晟,家世正盛,在年轻一辈中颇有些声名。
“萧二公子。”李晟停在案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听闻不日便要赴任朔风原?那可是个好去处,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羡煞我等困守都城的庸碌之辈。”
话听着是恭维,语气里却藏着针。
同桌几人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抿酒,有人状若赏菊,实则都竖着耳朵。
萧云澜放下酒杯,抬眼看去。
无需催动魔念,他也能读懂对方眼中那层薄薄笑意下的审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意外获得价值的器物。
“李公子过誉。”萧云澜语气平淡,“戍边守土,本分而已。”
“本分?”李晟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萧云澜身上的锦袍,“萧二公子如今记在主母名下,便是正经的萧家嫡次子。以这般身份远赴苦寒之地,萧家倒是舍得。”
他顿了顿,状似关切,“只是朔风原那地方……去岁听说冻死了整队的戍卒。二公子此去,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露骨:你就算得了名分,也不过是被打发去边疆的棋子。
席间静了一瞬。有人故作咳嗽,有人转开视线,无人接话。
那种沉默里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萧云澜的“翻身”来得太巧、太险,更像是一场交易而非真正的造化。
他们碍于萧家颜面不会明说,但骨子里的疏离与隐约的轻蔑,却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显露无遗。
萧云澜面色未变,只是静静看着李晟。
片刻后,他端起酒杯,缓缓道:“李公子久居都城,锦绣堆里长大,自然觉得北境苦寒。可大雍疆土,总得有人去守;荒原灵脉,总得有人去探。”
他抬眼,目光平静,“若人人都贪恋都城繁华,那北境防线,该由谁来守?”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未动怒,也未自辩,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几位出身将门的子弟闻言,看向萧云澜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无论出身如何,敢往北境去的,总不是怯懦之辈。
李晟脸色微僵,还想再说,已被旁桌一位年长些的公子起身拉住:“李兄,王御史家的菊王开了,不去瞧瞧?”
话语间已将人带开,算是给了台阶。
小插曲过去,宴饮继续。
但萧云澜能感觉到,席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好奇,有审视,有隐约的不屑,也有少许真正的认可。
这就是他如今的位置——一个得了机遇的“幸运儿”,一个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机遇的“外来者”。
宴饮过半,邻桌的谈话飘入耳中。
“……陈家上月在大荒西麓寻到一处灵泉眼,虽然规模不算大,但上报后立刻得了三百里地的世袭之权。如今每日能稳定渗出数十缕精纯灵炁,听说陈家的修士这几个月进境都快了不少。”
“当真?那泉眼品相如何?”
“据说是中小型,但位置隐蔽,周围地势也合适,已经着手建营防护了。关键不在于眼下这点灵炁产出,而是那片地——三百里地划归名下,往后在那片区域再探出什么矿脉、灵材,可就都是陈家的了。”
灵泉眼。
萧云澜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即便只是小型泉眼,其意义也绝非寻常。若能在大荒寻得一处……
此念方起,丹田深处,八团沉寂的光晕竟同时传来清晰的共鸣!
勇绝魔的炽热战意,智谋魔的冰冷推演,极情魔的凝聚渴望,杀戮魔的肃杀之念,纵欲魔的资源贪求,瘟疫魔对恶劣环境的奇异适应,医药魔的救治本能,诡计魔的算计之欲……
原本方向各异、彼此制衡的八股意念,在此刻竟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开疆拓土,建立基业。
萧云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明悟:或许不必永远费心压抑这些魔念。真正的共存之道,在于引导。
将勇绝导向征服,将智谋用于规划,将极情化为凝聚人心的力量,将杀戮对准必须清除的障碍……
大荒,那片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未知之地,或许正是他驾驭体内八魔、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的唯一舞台。
宴席散后,萧云澜回到听竹轩。
灯火下,他铺开地图与笔记,目光沉静。距离启程,仅剩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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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三日,柳氏于书房召见萧云澜。
书房内陈设简雅却厚重,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架上并非皆是书卷,亦陈列着些许古朴器物。
一尊缺耳的青铜爵,几枚锈迹斑驳的古币,一卷边缘焦黑的残破舆图……
皆是萧家历代积累的冰山一角。
柳氏端坐于宽大书案后,身着深紫色绣鸾鸟纹长裙,发髻高绾,神情比往日更加肃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扶手椅。
萧云澜依言落座。
柳氏未多寒暄,自抽屉中取出一份火漆封缄的薄册,推至他面前。“此乃你赴任朔风原,萧家能予的明面支持。看过再说。”
萧云澜拆开火漆封缄,册页展开,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映入眼帘。
上面详实地罗列着萧家所能给予的全部明面支持:册中写明,萧家拨给他二十名甲士,皆是内卫中退下来的老卒,早年都在北境戍过边、见过血。
后面附着名单,每个人的籍贯、所长——谁擅刀盾,谁精弓弩,谁做过斥候——都写得清楚。
这些人的安家费和首月饷银已由家族代付,但从此以后的俸禄、抚恤,乃至一切日常开销,都需萧云澜自行承担。
另有一名姓吴的管事,随商队往返北境数次,通晓庶务,略识蛮语。
此外还指了三户匠人随行——铁匠、木匠、泥瓦匠各一户,都是愿意携家带口赴边疆落户的。
物资方面,凭一封盖有萧家印信的书信,他可在镇荒关官仓一次性支取粟米一百石、腌肉五百斤、盐十石、铁料千斤、上等麻布百匹,以及若干常用药材。
另配驮马二十匹、大车五辆以供转运。
另有金刚符、神行符、净衣符各五张,以及一张面额一千两的金票,可在北境几家大商号通兑,以备不时之需。
书信共有三封:一封致镇荒关守将,那是柳氏娘家远亲,信上请其行些方便;一封致征北军副帅韩重,柳氏故交,纯作礼节拜会。
最后一封致北境萧氏商会主事,凭此可调用商会部分情报网络,并获得一次有限度的物资赊欠。
最后是一枚玄铁指环,内侧阴刻萧氏族徽。
册中注得明白:此物在北境可证他萧家子弟身份,或能得些便利,但“不保证效力”。
册末一行朱批,笔迹瘦劲如刀:“此乃家族惯例于外放子弟之基础资粮。大荒险恶,生死自负,前程自搏。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