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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萧氏商会时,已是午后。
秋阳斜照,将院中青石板染上一层淡金,却驱不散北地特有的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柳贺阳已在东厢房等候多时,见萧云澜归来,亲自为他斟了盏热茶。茶汤滚烫,白气袅袅,却见萧云澜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柳贺阳心中便已了然几分。
“二公子见过韩副帅了?”他问道。
萧云澜将名册置于桌上,点了点头:“五十健卒,一百募卒,另要了两百刑徒,半月口粮,一应工具。”
柳贺阳细细看了名册,眉头却渐渐蹙起。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公子,有些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主事但说无妨。”
柳贺阳放下茶盏,手指在名册上轻点:“五十健卒……韩副帅这份礼,不轻。可公子想过没有,健卒乃是军中精锐,各营将校握在手里都嫌不够,为何能轻易拨出五十人予你?”
萧云澜抬眸:“主事的意思是?”
“刺头。”柳贺阳吐出两个字,神色凝重,“必是各营最难管束、最不服管、或是犯过军纪却又罪不至死的老兵油子。
这些人身手或许不差,但性子桀骜,寻常将领都压不住,这才凑出五十人拨给你这新来的校尉。”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两百刑徒——公子可知,刑徒营里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其中不乏杀过人、背了案的凶顽之辈。这些人用好了是劳力,用不好……便是祸根。”
萧云澜神色平静,并未意外。这些他早有预料,甚至在与韩重讨要刑徒时,便已想到这一层。
柳贺阳见他沉稳,心下稍安,却仍继续道:“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时节。”
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北风顿时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公子可知道,如今已是深秋,再有一个月,镇荒关便要落第一场雪。
而朔风原在关北三百里,雪期更早,寒得更烈。”
他转身看向萧云澜,语气沉重:“从镇荒关到朔风原,车队需行五日。即便明日出发,到地方也已是下旬。那时地面虽未冻实,但朔风原的风……
老朽三年前领教过,那是能把人骨头吹透的刀子。
而一旦落了雪,地上冻硬,莫说挖壕筑墙,便是用铁镐去凿,一天也刨不开三尺见方的土。”
“没有营墙堡垒,如何过冬?”柳贺阳声音压低,“更不提狼戎——那些蛮子耐寒如狼,一到冬季粮草匮乏,便成群南下劫掠。
去岁望北堡便是在第一场雪后三日被破的。堡墙尚未冻实,狼戎趁夜突袭,火攻破门……”
他未再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已明:若无坚固营寨,这三百七十人,怕是要成为狼戎过冬的口粮。
厢房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风声呜咽。
萧云澜默然片刻,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口苦涩,却让他心神更凝。
“主事所言,我皆知晓。”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名册上,“朔风原之难,难在天时,难在地利,难在人心。天时不可改,地利需人力,而人心——”他顿了顿,“恰是我唯一可着力之处。”
柳贺阳神色微动:“公子已有对策?”
“谈不上对策,唯‘见招拆招’四字。”萧云澜起身,走至窗边与柳贺阳并肩而立,望向北方天际,“健卒刺头,便以刺头之法管束。
刑徒凶顽,便以凶顽之术驾驭。至于寒冬施工……”
他回头看向柳贺阳,神色平静,“天时虽苛,却也非绝路。我心中已有些计较,总归能寻出一条路来。”
柳贺阳挑眉,仔细端详着这年轻人的侧脸。
暮色余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少年人常有的躁动与不安。
“公子已有成算?”柳贺阳缓声问。
“成算谈不上。”萧云澜收回目光,看向院中摇曳的树影,“但事在人为。朔风原再冷,也冻不死决心;工期再紧,也紧不过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柳贺阳心头微震。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年轻人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明白朔风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赴任,而是真正的生死场。
“公子既已思量周全,老朽便不多言了。”柳贺阳拱手,“商会这边,老朽会尽力协助。三十护卫,三日后便可引见。”
“有劳主事。”
柳贺阳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厢房。门扉轻合,将外间的声响隔绝。
厢房内静了下来,暮色透过窗纸渗入,将桌椅轮廓渐渐模糊。
萧云澜并未点灯,只在昏暗中走回案前坐下。
那份兵员名册摊在桌上,墨字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已无需再看——五十健卒,一百募卒,两百刑徒,这些数字和背后的意味,早刻在脑子里了。
他靠向椅背,闭目凝神。
寒冬筑营,确实是难题。
这时代的人视冬季施工为畏途,天寒地冻,土地板结,工具难入,效率极低。
但他不同——前世那些零散的见识、跨时代的认知,此刻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冻土施工并非无解,只是需要变通思路,需要一些这个时代还未普及的方法,需要更高效的组织……
他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脑海中开始推演:材料选择可以调整,工序安排可以优化,人力调配需要更精细……甚至取暖、防冻、维持士气,都要重新考量。
这不是简单的照搬前世,而是要将那些跨越时空的认知,融入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与物质基础,打磨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镇荒关的夜市喧嚣隐约传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萧云澜睁开眼,在彻底的黑暗中静坐片刻,然后伸手取过火折,点亮了案头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名册上那些墨字,也照亮他平静的面容。没有激动,没有忐忑,只有一种近乎冷彻的清醒。
他知道该怎么做。
也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何等艰险。
但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纸笺上缓缓写下第一行字:
“朔风原冬营筹建要略……”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北风渐紧,预示着关外的寒冬,已在不远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