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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浓雾未散。
但雾中传来的声响，已与之前的试探性进攻截然不同。
那不是数百骑兵冲锋的轰鸣，而是成千上万脚步与蹄爪踏地汇聚成的、如同闷雷滚过荒原的低沉震动。
冰面在震颤，城墙垛口上凝结的冰霜簌簌落下。
萧云澜立于东北棱堡顶层射击台，透过浓雾望向北方。
首先冲破雾霭的是旗帜。
不是之前那种简陋的狼头旗，而是数十面丈许高的黑底金狼大纛，旗面厚重，在雾中沉沉垂下，金线绣成的狼首狰狞毕露。
旗杆顶端镶嵌着某种暗色晶石，在雾中泛着幽幽微光。
接着是军队的轮廓。
走在最前的依旧是豺人仆从军，但数量远超之前。
粗略望去，至少有两千之众，阵列虽不及狼戎严整，却也分作数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都有豺人头目持旗引领。
他们装备也不再是简陋的骨矛石斧，而是统一制式的弯刀与皮盾，部分豺人身上甚至披挂了粗糙的镶铁皮甲。
而后，是狼戎主力。
三个千人队呈品字形推进。
每个千人队又分为十个百人队，百人队之间保持着精准的距离。
骑兵座下的巨狼肩高皆在六尺以上，披挂着拼接铁甲，狼口喷出的白气在寒雾中凝成长长雾柱。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狼戎骑兵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之前遭遇的狼戎骑兵虽悍勇，却仍在常理范畴。
而眼前这些主力，仅仅是从雾中行出的姿态，便带着一股沉凝如山的压迫感。
他们呼吸的节奏、坐骑踏步的频率，隐隐与周遭天地产生某种微妙共鸣——那是引炁入体、踏入修行门槛的标志。
相当于人族军队中健卒与锐士的精锐，在此成建制出现。
萧云澜眼神凝重。
他此前从韩重、柳贺阳处得知，狼戎部族中有修行传承，但多为族长、萨满等高层掌握。
而眼前这支军队，竟有如此数量的底层战士踏入此道，这绝非寻常部落所能拥有。
大军中央，一面格外巨大的金狼大纛下，三匹肩高近七尺的雪鬃巨狼并肩而立。
中间巨狼背上，坐着一名身披暗金重甲、头戴金盔的狼戎将领。
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坐在那里，便如同山岳峙立。
即便隔着浓雾与数百步距离，萧云澜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凝若实质的煞气。
黑爪部统帅，千夫长“铁狼”赫赤。
在赫赤左侧稍后，另有一骑。
马上之人并未穿戴狼戎甲胄，而是一身灰褐色带兜帽的长袍，面容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下颌稀疏的灰白胡须。
他手中握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杖，看起来就像是随手折断的一根树枝，上面还带着两片枯叶，但本身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此人出现时，萧云澜丹田深处，代表“瘟疫死寂”的灰暗魔念微微悸动。
四天尊教的人。
大军在距冰墙四百步外停下。
这个距离已在投石机最大射程边缘，但雾气浓重，难以瞄准。
豺人仆从军向两侧展开，露出后方数十架简陋的攻城器械——以粗木捆扎成的斜坡、带有轮子的护盾车、甚至还有三四架需要数十人推动的简易冲车。
萧云澜心中迅速评估。
这些器械虽粗糙，但足以对冰墙构成实质威胁。
尤其是冲车，若让其抵近城门——尽管冰城并无传统意义上的“城门”，只有一道包铁加固的小门——反复撞击，再坚固的墙体也可能被震裂。
然而，大军停下后，并未立即展开进攻阵列。
金狼大纛下，赫赤正与身旁那灰袍人低声交谈。
由于距离与雾气，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赫赤几次摇头，灰袍人则抬手指向南方——镇荒关的方向。
萧云澜心中一动。
他想起之前林重带来的情报：狼戎今冬的目标是镇荒关。望北堡不过是挡在路上的钉子。
果然，片刻后，狼戎大军开始调整部署。
约五百狼戎骑兵与一千豺人仆从军分离出来，在冰城正面列阵。
而主力大军则缓缓转向，沿着朔水河岸向西移动，显然是要绕过冰城。
他们要直接扑向镇荒关。
萧云澜眉头紧皱。
若让这支大军绕过冰城南下，镇荒关外百里屯堡将无一幸免，关防压力将骤增。
届时冰城即便守住，也成了孤悬敌后的死地。
但紧接着，分离出来的那支偏军开始向前推进。
五百狼戎骑兵在前，一千豺人在后，推着七八架护盾车与两架冲车，向冰墙压来。
试探性进攻。
萧云澜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若能一举攻破冰城，便以此作为前进据点，囤积物资，方便后续大军围攻镇荒关；若攻不下，便留下这支偏军牵制，主力继续南下。
很理智，也很冷酷的决策。
“投石机，瞄准冲车与护盾车，预判轨迹，三连射！”萧云澜厉声下令。
墙后投石机操作手奋力拉动绞盘。石弹呼啸飞出，没入浓雾。
由于雾气与距离，大多数石弹落空，砸在冰面上溅起碎冰。
但仍有数枚击中目标，一架护盾车被砸垮半边，冲车顶部覆盖的兽皮被击穿。
然而狼戎骑兵阵列丝毫不乱。
赫赤显然对这次试探进攻并不抱太大期望，部队推进速度不快，阵型保持严密，更多是在测试守军的反击力度与城墙防御强度。
偏军推进至两百步时，萧云澜再次下令：“弩机，覆盖射击！”
棱堡与马面上的弩机同时发射。
重型弩箭破空声凄厉刺耳，穿透浓雾，钉入狼戎骑兵阵列。
这次有了战果。数名狼戎骑兵中箭落马，巨狼哀嚎。
但更多弩箭被骑兵举盾格挡，或是被他们身上那股无形煞气偏转，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萧云澜眼神冰冷。
这支偏军中的狼戎骑兵，同样有部分踏入了修行门槛。
虽不及主力精锐，却已远超寻常士卒。弩箭对付普通豺人乃至未修行的狼戎效果显著，但对这些“准修士”，威力大打折扣。
偏军继续推进至百步内。
此时，萧云澜清晰感受到，狼戎骑兵阵列中升腾起一股无形的“势”。
那并非个体散发的气息，而是数百人煞气汇聚、引动天地灵炁产生的共鸣场。
浓雾在这股“势”的冲击下，竟然微微散开些许，露出骑兵阵列森严的轮廓。
纵欲魔与极情魔共鸣产生的情绪影响，在这股铁血煞气面前，被大幅度抵消。
豺人仆从军中的恐惧虽仍在，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动摇。狼戎骑兵更是不受影响，眼神冷漠如冰。
这支军队，有备而来。
萧云澜按住城墙垛口，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棱堡城墙沉默矗立，棱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如潜伏的凶兽獠牙。
豺人俘虏被驱赶至墙头指定位置，手中简陋武器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守军弓弩手伏于垛后，箭簇指向雾中逐渐清晰的敌军轮廓。
北方，号角再起，低沉悠长。
试探进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