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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璇没有立刻接话。
她纤细的手指在冰冷的墙垛上轻轻敲击,目光同样投向东北方,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风雪与山峦,看到那座孤悬于敌后的冰城。
“韩重,”她忽然道,“你觉得,萧家把他放到朔风原,真的只是随手丢弃一枚无用的棋子?还是说……柳氏那一房,真的在他身上押了重注?”
韩重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萧家内部倾轧由来已久,萧云澜出身尴尬,骤然被柳氏推至前台,确有充当探路石或弃子的可能。
但观其赴任后所为——说服柳贺阳暗中支持,从您这里讨要兵员物资,筑冰城,捕豺人,乃至如今死守孤城……
步步为营,章法初具,不似全然懵懂被动。
柳氏或许最初别有打算,但如今,恐怕也存了借此子在北境打开局面的心思。”
“打开局面?”李璇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萧家盘踞中州千年,树大根深,触角早已伸到朝堂地方各个角落。
如今还想在北境军伍中扎根?朝廷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将北境边军牢牢握在手中,岂能再容世家插手?”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眼下大敌当前,这些事都可容后再说。萧云澜若真能在朔风原创造奇迹,牵制住部分狼戎兵力,对全局有利,朝廷不吝赏赐。
萧家想借机扩充影响,只要不过分,本宫也可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如今守土抗敌,还需倚仗这些世家的人力物力。”
韩重默然。他深知长公主对世家的忌惮与制衡之心。
大雍立国虽久,但许多开国时的勋贵世家早已与国同休,势力盘根错节,尤其像萧家这等历经数朝不倒的千年门阀,底蕴深不可测,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官府。
皇室与世家之间,既有合作依存,更有暗中的角力与妥协。
北境边军,是朝廷直接掌控的最重要武力之一,绝不容世家过多渗透。
萧云澜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后续如何发展。
“那依殿下之见,”韩重问道,“朔风原那边,我们是否……”
“暂时不动。”李璇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关外狼戎大营,“赫赤主力在此,我军不可分兵。朔风原能否守住,全看萧云澜自己的本事。
守住了,是他之功,朝廷自有封赏,萧家也能得益;守不住……那也是他的命数,萧家也怪不得旁人。”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过,本宫倒有种预感……这个萧云澜,恐怕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朔风原。”
“殿下何以见得?”韩重有些意外。在他看来,朔风原已是死局。
李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韩重,若你身处朔风原,兵微将寡,粮草有限,外有强敌围困,内有俘虏隐患,且与后方音讯断绝,你会如何做?”
韩重思索片刻,沉声道:“无非几条路:固守待援,但援军渺茫;冒险突围,胜算极低;或……设法与敌周旋,寻找其破绽,或许有一线生机,但同样九死一生。”
“是啊,九死一生。”李璇微微点头,“但萧云澜从赴任开始,走的哪一步不是九死一生?重建废墟是险,筑冰城是险,捕豺人是险,封门死守更是险中之险。可他都做了,而且至今还站着。”
她转过身,背对关外战场,望向关内连绵的屋舍与袅袅炊烟:“能在绝境中迅速做出决断,并一步步执行下去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本宫很好奇,他接下来会走出怎样一步棋。或许……他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韩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若有所思。
长公主对萧云澜的评价,似乎超出了单纯的军事考量,更像是一种对“变数”的期待。
在这个各方势力纠缠、战局纷繁复杂的时刻,一个来自萧家却又似乎不完全受控于萧家的“变数”,或许真的能搅动一些东西。
“报——!”一名传令兵疾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副帅!游骑哨探回报,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狼戎运粮队踪迹,押运豺人约三百,粮车二十余辆,护卫狼戎骑兵约五十骑!”
李璇与韩重对视一眼。
“赫赤的补给线。”韩重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深入我境,粮草转运不易,这支运粮队至关重要。”
李璇嘴角那丝弧度更深了些:“传令第三轻骑营,挑选精锐,由你亲自带队,今夜子时出关,抄小路迂回,给本宫截了这支粮队。记住,要快,要狠,焚尽其粮草,尽量杀伤其护卫,但不必恋战,得手即回。”
“遵命!”韩重抱拳,眼中战意升腾。
李璇再次将目光投向东北,朔风原的方向,低声自语:“萧云澜,你可要撑住了。这潭水,才刚刚开始搅动呢。”
韩重领命而去,着手准备夜袭事宜。
城楼上,长公主李璇并未立即离开。
她屏退了左右亲卫,只留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在侧。
此人是她的心腹幕僚,姓顾,单名一个衍字,擅谋略,通政务,亦深谙各世家内情。
“顾先生,方才的话,你怎么看?”李璇目光依旧落在关外,语气随意,仿佛闲谈。
顾衍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殿下所指,是萧云澜,还是萧家?”
“都有。”
顾衍沉吟片刻,缓缓道:“萧云澜此人,出身虽微妙,但其行事果决,颇有胆略,更难得的是应变之能。朔风原绝境,非一般人所能应对。假以时日,或可成为一员骁将。
然其终究姓萧,与萧家血脉相连,利益相关。柳氏将其推至前台,无论初衷为何,如今已成事实。
萧云澜若在北境立功,萧家声威必涨,其在军中之影响力亦将随之渗透。此消彼长,非朝廷之福。”
李璇轻笑:“先生是提醒本宫,要防微杜渐?”
“臣不敢。”顾衍低头,“只是就事论事。萧家千年积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田庄、商路、矿脉,触角极广。唯一受限之处,便是军权。
先帝与陛下历经两朝,多方筹谋,方将边军兵权逐步收归中央,尤以北境为重。
若因战事之需,令萧家借此契机将触手伸入边军体系,恐遗后患。”
“那依先生之见,本宫该当如何?难道坐视朔风原失守,让萧云澜这个‘变数’消失?”李璇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