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镇荒关外,战云密布。
自黑爪部主力“铁狼”赫赤所部南下,兵锋直指关墙,至今已逾半月。
比起在朔风原试探性的进攻,此刻铺陈在镇荒关北面辽阔原野上的,才是狼戎今冬南侵的真正力量。
关墙之外五里,原本的旷野与零星屯堡已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连绵的狼戎营帐与豺人窝棚,如灰褐色的苔藓般覆盖了雪原。
超过两千五百名狼戎骑兵与近四千豺人仆从军在此集结,旌旗如林,篝火昼夜不息,升腾的烟柱在铅灰色天空下扭曲盘旋。
战事自三日前正式展开。
狼戎的进攻并非杂乱无章的蛮冲。
每日拂晓,凄厉的牛角号便会响彻原野。
最先压上的永远是豺人仆从军。
他们被编成数个千人方阵,披着简陋的镶铁皮甲,手持弯刀与粗大的木盾,在狼戎骑兵的驱策与督战下,如潮水般涌向关墙。
这些豺人进攻极有章法。
他们并非一味埋头冲锋,而是会利用地形起伏与事先挖掘的浅壕逐步逼近。
前排豺人高举木盾,抵御城头抛射的箭雨,后排则扛着捆扎好的土袋、柴捆甚至同伴的尸体,冒着矢石填塞关墙外的护城壕。他
们行动迅速,彼此掩护,显是经过严格操练,与朔风原那些散兵游勇不可同日而语。
当豺人仆从军以血肉之躯填平部分壕沟、消耗守军箭矢滚木之后,狼戎骑兵的攻势才会真正展开。
他们并不直接冲击高耸的城墙,而是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在关墙外围快速游走,分作数股,从不同方向不断逼近又撤开。
箭矢如蝗,大多瞄准垛口和女墙后的守军身影。
其中一些狼戎战士显然并非常人——他们能在高速奔驰的狼背上稳稳开弓,箭矢离弦时竟带起隐约的破气锐响,射程与穿透力远超寻常弓箭,偶有流矢穿过垛口缝隙,竟能连续贯穿后方两名守军的皮甲。
真正的致命威胁,来自于那些隐藏在豺人阵线后方、由巨狼拖拽的攻城器械。
而推动这些器械前行的狼戎步兵中,亦可见到身形格外魁梧、气息沉凝如石的身影。
他们往往身着拼接铁甲,手持常人难以挥动的重斧或战锤,行动间步伐扎实,气息绵长,显然是踏入修行门槛的精锐。
在箭雨与落石的间隙,这些人能骤然加速,以远超常人的爆发力将云梯轰然架起,或合力扛起包铁撞木,在盾阵掩护下向城门发起沉重而规律的撞击。
城头之上,守军亦藏龙卧虎。
除却常规的弩床齐射与轮番箭雨,偶尔可见某些垛口后探出的弓箭手气息格外沉静。
他们引弓时脊背如弓,目光似电,射出的箭矢轨迹刁钻难测,往往能在乱军中精准找到敌军头目或那些显眼的精锐,一箭封喉。
更有少数身着轻甲、动作矫捷如豹的锐士游走墙头,专司应对攀上城垣的狼戎强者——他们或持短矛突刺,或使刀剑格杀,招式简洁凌厉,每每在电光石火间分出胜负,将扑上垛口的凶悍之敌斩落墙下。
战事从清晨持续至午后,城墙下已堆积层层尸骸,鲜血浸透冻土。
在这片以凡人兵卒为主体的血腥绞杀中,双方那些初窥门径的修行者与精锐战士,便如同狼群中领头的凶兽,虽数量不多,却往往能在局部打破僵局,或稳住阵脚。
他们的存在,让这场攻防在宏大的残酷之外,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凶险与变数。
但整整三日激战下来,狼戎虽攻势猛烈,却未能真正撼动镇荒关的防线。
最危急时,曾有数处垛口发生短暂白刃战,狼戎精锐一度跃上墙头,但都被守军预备队及时反击,逐下城墙。
关墙主体巍然不动,守军士气虽经苦战有所损耗,却依旧稳固。
此刻,正值第四日午后,狼戎的攻势暂歇,战场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零星的箭矢还在空中交错,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随风飘来。
镇荒关北门主城楼之上,两人并肩而立,俯瞰着关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与远处连绵的敌军营地。
一人身着玄黑色山文铠,外罩深青色大氅,面容方正,左眉骨疤痕斜入鬓角,正是征北军副帅韩重。
他目光沉凝,注视着战场上几处仍在冒烟的焦黑痕迹,那是今日狼戎试图用火攻车抵近焚烧城门时留下的。
另一人则是一身赤红战袍,外罩精钢细札甲,甲片严密,肩吞、护臂一应俱全,胸前一面磨光护心镜映着天光。
身形挺拔而矫健,长发在脑后利落束起,以皮质护额固定,别无赘饰。
面容清肃,眉峰如刃,眸光凝定似深潭寒星,正是大雍镇北将军、长公主李璇。
“赫赤倒是舍得。”李璇开口,声音清冽,听不出太多情绪,“三日来,豺人死伤已近千,狼戎本族精锐也折了不下两百。这般消耗,黑爪部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韩重微微颔首:“狼戎历来以战养战,今冬南下本为劫掠粮草物资以度春荒。如今在关下碰了钉子,损失不小,若久攻不下,其军心士气必受影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朔风原所在,“赫赤分兵绕过关城,遣偏师东进,劫掠了关外两处屯堡,虽未造成太大破坏,却牵制了我部分游骑。
更关键的是,他派了一支偏师北上,盯住了朔风原。”
“望北堡。”李璇接口,嘴角勾起一丝辨不出意味的弧度,“萧家那个小子守的地方。”
“是。”韩重点头,“据前几日最后传回的消息,萧云澜筑冰城固守,击退了狼戎前锋试探。赫赤主力南下时,留下了约六百人围困朔风原。以朔风原的兵力与存粮,被围近月,外无援军,内……还要养着那么多豺人俘虏。”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萧云澜能以微弱兵力重建望北堡,并初步站稳脚跟,已属难得。但被优势敌军长期围困,陷于绝地,陷落只是时间问题。可惜了,是个能打仗的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