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最初的线索来自那些被焚烧的狼戎尸体。
暗哨注意到,焚烧后的余烬中,一些未完全烧毁的骨殖和焦黑的甲片、兵器碎片,会被仔细分拣出来,分别装袋运走。
起初不明所以,后来还是一名曾在北境与狼戎打过多年交道、因伤退役后被商会返聘的老镖师,在闲聊时提了一句:“狼戎这些蛮子,信什么‘万物归尘亦归祖’。
战士战死,尸首要烧,但烧剩的硬骨头,尤其是头骨和几块大骨,要尽量带回去,埋在他们所谓的‘祖灵之地’,算是魂归故里。
至于那些铁片、烂刀……他们缺铁缺得厉害,回收回去,回炉重打,又能变成箭头或者刀片子,绝不会浪费。”
这个细节让萧云澜心中一动。
回收战友遗骨是信仰与习俗,而连破损的甲片兵刃都不放过,则赤裸裸地揭示了其物资的匮乏与利用的极致。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狼戎的后勤并不宽裕,甚至可能相当紧张。
紧接着,是关于食物的观察。
狼戎主营地的炊烟每日三次,颇为规律,但依附于营地外围的豺人仆从营地,炊烟却时有时无,且明显稀薄许多。
偶尔能看到豺人在营地边缘挖掘冻土,似乎在寻找草根或冬眠的虫兽。
几个胆大的暗哨,甚至在一次狼戎游骑换防的间隙,冒险抵近到能模糊听见声音的距离,带回的消息是:豺人营地时常有压抑的争吵和孩童虚弱的哭泣,偶尔能听到“粮食”、“不够”之类的破碎词语。
“狼戎本部或许还能维持基本供应,但那些豺人仆从军,日子很不好过。”铁山在汇报时判断道,“他们是被驱赶来当炮灰和苦力的,补给优先级最低。
看情形,狼戎给他们配给的口粮恐怕时断时续,根本吃不饱。”
萧云澜盯着地图上标注的狼戎营地位置,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兀骨本部数百狼戎战士,加上近千豺人仆从,每日消耗绝非小数。
狼戎南下,多以战养战,但如今主力顿兵于镇荒关下,劫掠受阻,自身携带的粮秣必然有限。
供应兀骨这支偏师的,只能是后方转运。”
“后方?”赵猛皱眉,“黑爪部的主力都在镇荒关下,他们自己的存粮恐怕也紧巴巴的,还能顾得上兀骨这边?”
“所以规模不会大,频率也不会高。”萧云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路途不近,风险不小。从黑爪部冬季营地到镇荒关,再分一支到我们这里……运输线很长,也很脆弱。
兀骨要维持围困,就必须保证这条线的畅通,但又要防备被我们察觉甚至袭击,因此必然小心谨慎,路线多变。”
他看向铁山:“加大侦查力度,重点放在东北、西北两个方向,特别是他们营地向北延伸的小路痕迹。注意任何有规律的、非巡逻性质的人员或车队往来。
不要放过任何细节,车辙的深浅、驮兽的种类和状态、护卫的人数变化、甚至雪地上丢弃的杂物……我都要知道。”
命令下达,冰城的“眼睛”更加努力地穿透风雪与距离,死死盯住了狼戎的生命线。
萧云澜每日依旧登高远望,面色平静,但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流逝。
主动出击袭扰粮道的构想,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但前提是必须先抓住那根若隐若现的线头。
终于,在连续观察的第十日,铁山带回了一个关键的情报。
“校尉,东北方向!约四十里外,靠近‘乱石峡’的地方,发现痕迹!”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动,“不是小路,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
车辙印,很深,是重车!还有不少狼和驮兽的蹄印,混杂在一起。
顺着河床往北走了,看方向是往黑爪部老巢那边。”
“河床?”萧云澜目光一凝,“倒是会选路。那里避风,且能避开大部分高地视线。护卫情况?”
“痕迹很杂,不好精确判断人数。但车辙印附近,有大量比较清晰的狼爪印,从步幅和深度看,不是骑乘狼,更像是步行护卫的巨狼,数量不少,至少在二三十头以上。
另外,河床两侧较高的位置,发现了几处很隐蔽的、人为清理过的观察点,还有丢弃的干粪和啃过的骨头,时间不超过三天。”
“有前哨,有护卫,走隐蔽路线……”萧云澜沉吟,“看来他们很小心。运的是什么?能看出吗?”
铁山摇头:“车辙太深,雪被压得很实,看不清具体载重。但从车辙宽度和深度看,绝不是空的,而且装的应该是比较密实沉重的东西。粮食、武器、或者……盐铁?”
都有可能。无论是哪种,对兀骨部而言都至关重要。
“多久往返一次?规律呢?”萧云澜追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铁山道,“我们的人顺着河床往北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很狡猾,不止一条路线。在几个岔口,车辙印分开了,有的继续沿河床,有的拐进了旁边的山坳。
我们人手不够,怕暴露,没敢跟太远。但可以确定,他们往返绝不是固定一条路。
时间上……结合之前零星的观察,大概七到十天左右,会有一次运输。但具体是哪条路,什么时候,很难说。”
萧云澜缓缓坐下,手指在地图上“乱石峡”附近轻轻划动。
七到十天,不固定路线,护卫严密……这确实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狼戎对补给线的保护,比他预想的还要谨慎。兀骨吃过一次亏,在这方面绝不会大意。
直接派兵出城,长途奔袭四十里外的运输队?
且不说如何瞒天过海穿过狼戎的封锁圈,就算到了地方,面对地形不熟、路线不定、护卫力量不明的敌人,成功率能有几何?
一旦失手,不仅损失精锐,更会彻底暴露己方意图,让兀骨加强防备,再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