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东北营门被破，豺人营区十七座帐篷被焚，粮草物资损失初步估计可供五百人十日之用。豺人死伤超过两百，溃逃者不计，我军督战队斩杀溃兵四十七人，仍未完全稳住局面。”负责统计战损的军官声音干涩，每报出一个数字，帐内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西侧粮囤区亦有小股敌军纵火，扑救及时，仅烧毁边缘少量草料。
追击部队出营五里，失去敌军踪迹，只寻获部分被丢弃的破损兵器和几匹倒毙的战马。”
“敌人兵力？”赫赤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杂音消失。
“据生还者描述，东北方向破营敌军，约五六十骑，俱是精锐。西侧纵火者，数量相仿，行动迅捷。南面亦有疑兵佯动。总计……当不超过两百骑。”军官答道。
“两百骑。”赫赤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两百骑，便能在我三万大军营中，破门纵火，杀伤数百，而后扬长而去。诸位，告诉我，这是为何？”
帐内无人应答。千夫长们脸上涨红，有愤怒，更有羞惭。
“是因为我们大意了？是因为风雪？是因为豺人废物？”赫赤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是因为我们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他们知道我们怕什么，怕后路被断，怕粮草不济，怕军心动摇。
所以他们来了，不是大军压境，而是像毒蛇，像野狼，专挑我们最难受的时候，最脆弱的地方，咬一口就走。”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指着地图：“朔风原的钉子没拔掉，反而扎得更深了。这支骑兵，就是那钉子里伸出来的毒刺。
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知道如何藏匿，更知道如何让我们疼。
小股追剿，是给他们送战功。大军围捕，镇荒关上的李璇和韩重不会看着。我们被夹住了，诸位。”
一名性情暴烈的千夫长忍不住踏前一步，捶胸道：“将军！给我一千……不，五百精锐！我定将这群老鼠从地洞里掏出来，把他们的头砍下，挂在营门前！”
赫赤看了他一眼，摇头：“巴图，你的勇猛我知道。但雪原茫茫，他们若存心躲藏，五百人撒进去，如同石子入海。
等你找到他们，你的兵已经疲了，而他们，以逸待劳。别忘了兀骨是怎么死的。”
提到兀骨，巴图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兀骨的本事和麾下精锐，他们都清楚。
风蚀岩一战，两百骑全军覆没，连主将都被阵斩，足以说明这支“老鼠”的凶悍。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始终静立一旁的灰袍老者，忽然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狼戎将领们眼中多是警惕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赫赤将军何必烦恼？”灰袍老者缓缓上前两步，兜帽微抬，露出下颌稀疏的灰白胡须，“雍军有此奇兵，不过依仗地利与狡诈。
然人力有穷，地利可用，亦可用之。”
赫赤目光冷淡：“先生有何高见？”
“将军可知，我教‘慈垢天尊’，司掌生死轮转、腐朽新生之妙谛？”灰袍老者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天尊慈悲，赐下‘慈航甘露’。
此物非毒，乃天地间至秽至慈之炁所凝，能化生为熟，化强为弱，化有序为无序……
能令铁甲锈蚀，令勇士病弱，令坚城自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清晰：“若将此‘甘露’，以特殊法门，散于镇荒关水源、或随风送入关墙之内……不需旬月，关内守军，乃至百姓，将渐染‘慈垢之疾’。
初时只是乏力咳嗽，渐至皮肉溃烂，脏腑衰朽。
届时，莫说守城，便是站立亦难。关墙再坚，无人可守，不过虚设。将军铁骑，可踏平关阙，直取雍土腹心。”
帐内死寂。
狼戎将领们先是愕然，随即不少人脸上露出惊骇乃至恐惧之色。
他们中有人曾随军征讨大荒深处不服从的蛮族部落，见过那些被邪教“处理”过的地方——活着的地狱，连土地都变成滋生蛆虫与毒瘴的腐臭泥潭。
那景象，绝非任何崇尚勇力与荣耀的战士所愿见到，更遑论亲手施为。
巴图第一个吼出来：“放屁！那是妖魔手段！我狼戎勇士，靠的是手中弯刀、胯下战狼！用这种肮脏东西，就算赢了，草原的腾格里也不会承认！我们的子孙如何在被玷污的土地上牧马放羊？”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怒视灰袍老者。
狼戎虽劫掠成性，凶悍好战，但对土地和传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用瘟疫毁灭敌人，也毁灭土地，这与他们的生存之道背道而驰。
灰袍老者对周围的怒视浑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赫赤：“将军，可汗的病，是谁治好的？”
淡淡一句话，如同冰水泼下，让帐内的喧嚣瞬间冻结。
赫赤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握紧，手背青筋隆起。他死死盯着灰袍老者，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却又被强行压下。
可汗病重，巫医束手，是四天尊教的人献上“灵药”，令可汗转危为安。
此事高层皆知，也是邪教势力得以渗入狼戎的主要原因。
这份“恩情”，成了套在狼戎脖子上的一道无形枷锁。
“先生，”赫赤缓缓开口，声音冰寒，“慈垢天尊之力，本帅有所耳闻。然我狼戎南下，是为夺取粮草财物，占据肥沃草场，以度严冬，以强部族。
若将前方化为死地，我等此行意义何在？战后，我又如何向可汗、向各部头人交代？”
“将军此言差矣。”灰袍老者摇头，“慈垢之力，并非永续。天尊慈悲，只渡‘不敬者’。待雍军尽殁，关城易主，我教自有法门，净化土地，恢复生机，甚至……令其更加肥沃。
届时，将军不仅得关隘，更得一片丰饶新土，此功此利，岂不比劫掠些许粮草更大？可汗处，自有我教使者分说。”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将军，时不我待。雍军奇兵在外，袭扰不断，粮道堪忧，军心浮动。僵持下去，纵不溃败，亦难有寸功，空耗钱粮人命，将军回师之后，又如何面对可汗与各部诘问？
用非常之法，破非常之局。此乃天尊指引的‘捷径’。”
赫赤沉默着，目光在地图与灰袍老者之间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