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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无数低语在意识深处交织。萧云澜感到自己被拖拽着下沉,然后猛地一顿。
光刺了进来。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座高得令人眩晕的殿台上。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倒映着穹顶垂下的、缀满明珠的华盖。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冰冷馥郁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更淡的、铁锈般的味道。
他低下头。
自己身上穿着玄黑底色、以金线绣着十二章纹的衮服,沉重,华丽,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腰间束着的玉带上,镶嵌的宝石在不知何处来的光线照射下,泛着幽冷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台阶之下。
一直延伸到大殿门口,甚至更远,直到视线被朱红廊柱和氤氲的香雾阻隔——密密麻麻,匍匐着无数的人。
他们穿着不同品级的朝服,冠冕上的璎珞垂落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姿态是绝对的恭顺,绝对的臣服。
没有一丝声音,连呼吸都仿佛被刻意压低了,偌大的殿堂里只有死寂,一种被无数人共同维持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云澜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混杂着惊愕、荒谬和……一丝微弱颤栗的感觉掠过。
这就是九五之尊?这就是一言决人生死、俯瞰众生的视角?
一个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深入骨髓的谄媚与敬畏:“陛下,百官朝贺已毕。南疆进献的夜明珠、东海新贡的鲛绡、北地刚到的雪狐皮,都已送入内库。
工部奏请修缮东陵,户部呈报今岁漕粮数目,刑部禀告秋决人犯名单……皆候陛下御览决断。”
萧云澜顺着声音看去,一个面白无须、穿着紫袍的老宦官躬身立在一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顺从。
更下方,几名身着朱紫、显然是重臣模样的人,依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一点头,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上探来,里面盛满了等待、揣测,以及深深的畏惧。
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次无意的皱眉,就足以决定这些人的荣辱、家族的兴衰,乃至生死。
这种掌控感是如此具体,如此直接,如同最醇烈的酒,光是嗅到气味,就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冰冷的诱惑:“看,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你生来就该站在这里。那些曾轻贱你的,如今只能跪伏。那些曾束缚你的规矩,如今由你制定。
萧家?柳氏?呵,他们此刻若在台下,也该如此跪着。接受它,拥抱它,你本就该拥有这一切。”
萧云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衮服袖口冰冷的金线刺绣。
是的,很诱人。
前世他不过是个疲于奔命的普通人,在系统的齿轮里微不足道。
今生虽是萧家子弟,却是最边缘的私生子,受尽冷眼。
他对那种森严的、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等级制度,有着天然的厌恶与不适。
而此刻,他站在了这金字塔的最顶端,俯瞰众生。只要点一下头,似乎就能将前世今生的所有憋闷,都踩在脚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微动,表示出对某个臣子的不喜,那匍匐的身影或许就会在下一刻被殿前武士无声地拖走。
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离殿阶最近的一名老臣。
那人的官袍背部已经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紧贴地面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纯粹的对高位者喜怒无常的恐惧。
萧云澜忽然想起了前世在公司年会上,老板在台上高谈阔论,台下员工被迫鼓掌欢呼的场景。
想起了更早以前,历史书上读到的“跪拜礼”被废除的意义。
想起了“人人平等”那四个字,虽然在前世的社会里也远未完全实现,但至少,它是一个被广泛承认的理念,是人们心底的一杆秤。
而眼前这一切,将人彻底物化、工具化的场景,与他内心那点来自异世的“秤”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不对……”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这不是‘拥有’,这是‘隔绝’。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用恐惧和规矩把所有人都推开。”
他厌恶那种需要靠他人跪拜才能确认自身价值的虚弱感。
真正的力量,难道不该来自于创造、守护,以及赢得发自内心的认同吗?哪怕那认同再难获得。
高台之下,那一片沉默的、等待裁决的脊背,此刻在他眼中不再象征着无上权威,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哀。
他们跪拜的究竟是“皇帝”,还是这身衣服代表的无情规则?如果脱下这身衮服,他又会是谁?
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变得焦躁:“愚蠢!这是千年秩序的巅峰!把握它,你才能改变一切!”
改变?用更森严的等级去改变等级?
萧云澜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念头闪过。
他缓缓地,尝试抬起手,不是要发出任何旨意,而是一个极其轻微、试图让下面那些人“起来”的手势。
然而,手势还未做出,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阵扭曲。
黑曜石地面、华盖、匍匐的人群……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荡漾、破裂,最后化作漆黑的碎片剥落。
“冥顽不灵!”权力的低语带着怒意,沉入意识的深海。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新的光影急速涌来。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将他淹没。
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直冲鼻腔,脚下是泥泞不堪、混杂着断肢和破碎旗帜的土地。
他骑在一匹异常神骏、披着马铠的黑色战马上,手中的长槊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鲜血。
周围是如同钢铁森林般沉默肃立的玄甲骑兵,所有人都望着他,眼神狂热,如同瞻仰神祇。
远处,敌人的阵线正在崩溃,狼狈逃窜。
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中奔腾。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战场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敌我士兵的恐惧或勇气,甚至能预判出下一瞬间的生死交锋。
手中的长槊仿佛拥有了生命,渴望更多的鲜血与毁灭。
只要他愿意,可以单人匹马凿穿敌阵,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个人的勇武,在这里被放大到极致,足以左右战局,赢得无上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