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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种意念,八种渴求,如同八条扭曲狰狞的巨蟒,缠绕着他的意识核心,不断低语,不断灌输着它们的“道理”,它们的“力量”,它们的“诱惑”。
每一次低语,都让那黑暗更浓一分,都让他对“自我”的认知模糊一分。
我是萧云澜。
我是朔风原守将。
我要守住望北堡,要保护关城……
这些念头起初如同微弱的星光,在黑暗的潮水中顽强闪烁。但潮水太汹涌,星光太黯淡。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不是他记忆中的画面,而是充满血腥、杀戮、阴谋、放纵、诡异生机与腐烂死亡的场景碎片。
那是八魔念曾经经历或渴望的“盛宴”。
他在那些画面中,时而化身睥睨沙场的悍将,时而成为运筹帷幄的阴毒谋士,时而沉浸在极致的爱恨或欲望之中,时而如同神明般播撒治愈的光辉或死亡的瘟疫……
每一个画面都充满力量感,充满掌控一切的快意。
“这就是……你可以成为的样子……”
“接纳我们,融合我们……你将是完美的……”
黑暗开始渗透“星光”,要将那点微弱的自我认知彻底吞噬、融合。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八种混杂的意念洪流同化的最后刹那——
一点极其微弱的、清凉的刺痛,从意识最深处传来。
那不是魔念的低语,而是更遥远、更模糊的……一点执念的碎片?
“……不能……迷失……”
“……还有……未竟之事……”
“……是谁在等我?谁在……唤我?”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穿过重重的黑暗与魔念的低语,连接着某个模糊的、温暖的所在。
那所在,有跳动的炉火,有药草的苦涩香气,有……一道清冽而隐含关切的目光?
长公主?
不,不仅仅是她。
还有赵猛、铁山、陆峥、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兵、朔风原冰城上那些期盼的眼睛、镇荒关后那些需要保护的百姓……
这些面孔与情感,如同被那根丝线串联起来的珍珠,虽然光芒微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构成了一张属于“萧云澜”的网,将他将要飘散的意识,一点点、艰难地拉回。
而真正让他得以坚守本心的,还是穿越之前的那些美好回忆。
正是因为有着这些记忆,那些魔念所带来的诱惑,始终让萧云澜觉得隔了一层,这才能够让他坚守本心。
“我……是萧澜……萧云澜。”
“我……不是你们。”
“滚……出去!”
沉寂的意识核心,爆发出最后一丝源自本心的、微弱却无比尖锐的抗拒!
“嗡——!”
缠绕的八条“巨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刺痛,同时收缩了一下,低语声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是这一瞬间的紊乱,让那根连接着外界的“丝线”陡然清晰了一丝!
萧云澜用尽全部残存的心神,沿着那丝线,将一道包含极度痛苦、挣扎与警告的微弱意念,奋力传递了出去——
“小心……魔念……侵蚀……仪式……是陷阱……”
随即,意识再次被更猛烈的黑暗与低语狂潮吞没。
但这一次,那点源自本心的星光,虽然依旧黯淡,却未曾完全熄灭,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在无尽的魔念阴影中,极其艰难地维持着一丝不灭。
静室之外,廊下。
李璇并未离去,而是令人搬来一张胡床,披着大氅,就坐在静室门外的廊下,亲自守候。
炭盆在她脚边散发出温暖,映照着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肃穆的侧脸。
韩重劝了几次,她都只是摇头。
“他为我北境,出生入死,几度濒危。如今昏迷在此,本宫守他一夜,有何不可?”李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韩重无奈,只得加派亲信护卫,自己也陪着守在附近。
夜深人静,只有风声掠过屋檐,以及远处巡夜士卒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突然,静室内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闷哼!
李璇瞬间睁眼,霍然起身,推门而入。韩重紧随其后。
床榻上,萧云澜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眉头紧锁到了极点,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他并未醒来,但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守夜的孙军医急忙上前把脉,脸色骤变:“脉象突然剧烈冲突!那股异力似乎在暴动!”
李璇一步抢到床边,俯身靠近,凝神细听。萧云澜的嘴唇仍在无意识地开合。
“……小……心……”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几乎难以辨别。
李璇将耳朵凑得更近。
“……魔……念……蚀……”
“……仪……式……阱……”
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让李璇的心猛地一沉。
魔念侵蚀?仪式是陷阱?
她立刻想起萧云澜昏迷前逆转邪教仪式的事。
难道那仪式的真正目的,并非仅仅释放瘟疫,而是……针对萧云澜本身?针对他体内那或许与邪教同源的力量?
就在这时,萧云澜的身体再次剧烈一震,随即所有挣扎的迹象突然平息下去,呼吸变得越发微弱平稳,只是脸色依旧青灰交错,昏迷得更深了。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表达”,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孙军医把着脉,眉头紧锁:“冲突暂缓……但又像是……那股异力对他本身的侵蚀,似乎加深了一丝?怪哉,怪哉……”
李璇直起身,凤眸之中寒光凛冽。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萧云澜,又想起关外那片诡异的毒雾,想起邪教种种行事风格。
“韩副帅。”她声音冰冷。
“在。”
“加派人手,暗中调查所有与四天尊教有关的记载、传闻、尤其是……关于‘仪式’、‘降临’、‘容器’之类的说法。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李璇命令道,“另外,从即日起,萧校尉的医治与看护,由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人负责,饮食药物,皆需严格检验。
除你我与顾先生,以及孙先生等必要医官,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打听其病情细节。”
韩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殿下是怀疑……”
“本宫什么也没怀疑,只是谨慎行事。”李璇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萧云澜身上,“他为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我们至少要确保他在昏迷期间,绝对安全。”
“末将明白!必不辱命!”韩重肃然领命。
李璇在床边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走出静室,重新回到廊下的胡床上坐下。
夜色更深,寒气更重,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望着庭院中光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曳,眸色深沉如渊。
魔念侵蚀……仪式陷阱……
萧云澜,你究竟在与何等可怕的东西搏斗?
而你最后那句警告,又是在提醒谁?提醒你自己?还是……提醒我们?
她忽然想起顾衍之前的担忧。
萧云澜的力量与伤势,确实已非常理可度。
如今看来,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比想象中更深。
“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或者将要面对什么,”李璇对着静室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至少在此刻,在北境,在本宫麾下,你是我大雍的功臣,是我李璇要保的人。”
夜色笼罩的镇荒关,在胜利的狂欢表象之下,一丝针对昏迷英雄的严密保护与悄然调查,已然展开。
而远在千里之外,无论是神都的权力场,还是大荒深处那不可名状的阴影,似乎都因这场离奇的胜利与那个昏迷的年轻人,泛起了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