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萧云澜接过名册,并未翻开,只放在手边。
“周管事在萧家当差多少年了?”
“回二公子,小人十六岁入府,先在书房伺候,后调去外院帮着打理田庄账目,至今二十三年。”周管事答道,“此番主母特意指派,命小人带人来镇荒关,说是二公子初置宅院,身边总得有个熟悉庶务的帮忙照应。”
萧云澜微微颔首。柳氏派来的这个人,显然不是随便挑的。
二十三年的老人,既在书房当过差,又管过田庄账目,意味着既通文墨又懂庶务,放在哪里都是得用之人。
“宅中日常杂务,就劳烦周管事费心。”萧云澜道,“护卫由铁山统一安排值守轮班,婢女负责洒扫浆洗。若有要事,随时报与吴管事或铁山知晓。”
“小人谨遵二公子吩咐。”周管事应道,又请示了几个宅中日常的细务,见萧云澜没有更多交代,便知趣地告退了。
铁山等周管事走远,才低声道:“将军,这些人……要不要盯着点?”
萧云澜摇摇头:“不必。萧家送人来,自有他们的考量,这本就是意料中事。日常使唤尽可用,无非是些洒扫传话的活计,没什么要紧机密。
待开春我们回朔风原,这些人也不带去,留在这里看宅子便是。”
铁山想了想,点头称是。
他跟随萧云澜从朔风原一路杀出来,知道将军从不是那种会被身边仆从牵着鼻子走的人。
宅子是大本营,但真正的根基始终在望北堡。那边是赵猛和他这样的老兵说了算,外人插不进手。
晚间,吴管事送来一份宅中开销的初步账目。萧云澜看了一遍,略作增删,便让他拿去照办。
新宅的第一夜,格外安静。
没有商会院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也没有将军府那种时刻萦绕的肃杀之气。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以及炭盆里火焰轻缓的跳动。
萧云澜倚在床头,手中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闭目调息。
丹田深处,八魔念的躁动比起初昏迷那几日已平复许多。
智谋魔和诡计魔依旧沉稳,勇绝魔与杀戮魔传递出的战意也收敛了大半。
极情魔的光焰稳定而平和,纵欲魔在今日新宅安置、仆从环伺时曾短暂活跃,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反倒是医蛊魔念,这几日隐约有些异样的波动。
萧云澜没有急于探询。
他隐隐感觉到,那股波动与关外那场仪式逆转有关,与那些被他转化、释放、又焚毁的蛊毒残留有关。
但眼下没有明确危险,便不必主动撩拨。
他收起玉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新宅已经安顿妥当,开春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
-----------------
腊月二十开始,镇荒关的年味便一日浓似一日。
关内各条主要街道两侧,店铺纷纷挂出大红灯笼,有些还特意在门楣上贴了新裁的红纸。
卖年货的摊贩从清晨摆到日暮,春联、门神、窗花、爆竹、祭灶用的糖瓜,应有尽有。
空气中时常飘来熬腊八粥的甜香,以及各家各户杀年猪时烧水烫毛的烟火气。
萧云澜置宅后,便依着关内风俗,让周管事备了年货。
腊月二十三送灶,周管事请示要不要依北地旧例。萧云澜并无特定信仰,只道照常例办便是。
于是灶台边贴了新请的灶王像,供了糖瓜和清水草豆,黄昏时周管事带着几个仆从行了一应仪节,燃了香烛,将旧像取下送走。
一切都有条不紊。
让萧云澜略微费神的,是腊月下旬以来纷至沓来的人情帖子。
拓新将军府治所虽远在朔风原,但萧云澜如今人就在镇荒关,又新置宅院,于情于理,关内的文武同僚都要有所表示。
最早送来拜帖的,是征北军副帅韩重。
韩重的帖子很简单,寥寥数语,问候伤势恢复情况,末了道“年节繁杂,待开春得暇,再与将军小酌”。
萧云澜亲笔回帖,谢过韩副帅挂怀,附言“开春后当登门拜谢”。
韩重之后,陆续有军府各曹的参军、都尉、校尉等人递帖。
有些是他认识的——那日随他出关袭扰的陆峥校尉、协助处理蛊毒事务的严校尉,都遣人送了礼单。
陆峥更是亲自登门,在正厅喝了盏茶,说些“将军那日神勇,卑职至今想来仍觉震撼”之类的话,坐了一刻钟便告辞了。
也有些是素未谋面的,帖子措辞客气而谨慎,大抵是“久仰将军威名,未及拜会,年关将至,聊备薄礼”云云。
萧云澜让吴管事拟了一份回礼清单,依着亲疏远近、品阶高低,逐一回复。
礼物不在厚重,重在周全。关内能买到的北地特产药材、皮料,配上几张亲手署名的拜年名刺,便足敷使用。
这一番往来,虽有些繁琐,却也算不得负担。
铁山起初还担心萧云澜厌烦这些应酬,暗中备了好些托词,打算替将军挡客。
但观察几日,发现将军处置这类事务极有章法——该见的见,该回的回,既不刻意热络,也不冷面拒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将军做这些事,倒像做过许多年似的。”铁山私下与赵猛嘀咕。
赵猛白他一眼:“将军的事,少琢磨。你只管看好护卫当值便是。”
-----------------
腊月二十八,镇荒关落了一场大雪。
萧云澜早起推窗,只见庭院里积雪已没脚踝,老槐枝丫压得低垂,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周管事已带着仆从清扫院中路径,铁山领着几名护卫在门房外扫雪开路。
早饭过后,门上来报:长公主府遣人送礼。
来的是长公主身边一名姓陈的管事,四十余岁,举止沉稳。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抬着两只红漆食盒。
“殿下吩咐,年关将近,关内虽热闹,将军新宅初立,各处人手未必齐备。这是府上膳房新制的几样点心,还有一瓮关内难得见到的南边风味糟鹅,给将军尝个鲜。”陈管事态度恭谨,并未以长公主府自矜。
萧云澜道了谢,让周管事接了食盒,又请陈管事进正厅用茶。陈管事婉辞,说还要回府复命,便带着小厮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