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北疆的雪停了,风却更如刀割。
沈裴淮没死成。
凌风耗尽了半生修为,硬生生将他断裂的心脉续上了一口气。
他在破庙的干草堆里昏迷了三天三夜。
他睁着眼,看着破庙漏风的屋顶。
她说得对。
他打断自己的腿,跪在雪地里求她,本质上和林沁汝当年的苦肉计没有任何区别。
他潜意识里还在奢望,只要他足够惨,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长公主就会心软,就会重新把他拉回地狱之上。
他在逼她原谅,多可耻。
“王爷”
凌风端着一碗糙米粥走进来,眼眶通红,“您吃点东西吧。属下已经传信回京,求陛下派御医”
“不必了。”
沈裴淮声音嘶哑,缓缓坐起身。
他推开那碗粥,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腿,眼神冷静。
“凌风,去找一套镇北军最下等的步兵甲胄来。”
凌风大惊失色:“王爷!您身受重伤,这是要做什么?”
“赎罪。”
沈裴淮垂下眼眸,“既然我这条命她嫌晦气,那我就把这条命,变成她手里最锋利的刀。她要守北疆,我便替她杀敌。”
他不求她原谅了。
他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赢。
三日后,北狄大军突袭雁门关。
镇北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长公主,北狄人切断了后方的粮道,且在落雁谷设了埋伏。若要突围,必须派一支敢死队,从悬崖峭壁攀上去,烧了他们的粮草!”
赵副将指着沙盘,咬牙切齿,“但那悬崖陡峭,九死一生”
坐在轮椅上的陆桑稚面色冷峻。
她刚要开口点将,帐外突然传来通报。
“报——敢死队七十三号卒,请求领命!”
帐帘被掀开。
一个满脸泥污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凌乱地束着,畸形的左腿在地上拖出一条沉重的痕迹。
帐内众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是端王。
陆桑稚抬起眸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波澜。
沈裴淮没有看她。
他单膝跪地,用标准的军中礼仪抱拳:“小人精通北狄地形,愿领五十精锐,夜袭落雁谷。若不烧尽敌军粮草,提头来见。”
他不称“本王”,不称“臣”,自称“小人”。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谁都知道他腿断了,心脉废了,去落雁谷就是送死。
陆桑稚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冷冷开口:“你是个瘸子。怎么攀崖?”
“用手。”
沈裴淮语气平淡,“小人的手,还能握刀。”
陆桑稚的目光扫过他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好。”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阻拦,“赵将军,拨五十人给他。明日拂晓前,我要看到落雁谷的火光。”
“长公主!”赵副将急了,“他可是”
“在军中,只有将士,没有王爷。”
陆桑稚打断副将,看着沈裴淮,一字一句道,“任务失败,按军法,诛九族。你敢接吗?”
诛九族。
她把自己也算在了里面,以此来断绝他任何退缩的可能。
她真的,在把他当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死士用。
沈裴淮的心口猛地一刺,却又涌起满足。
只要她还需要他去死,他就有留下的价值。
“小人,领命。”
沈裴淮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拖着残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
风雪中,他的背影单薄如纸,却走得无比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