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落雁谷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北狄粮草尽毁,军心大乱。
镇北军趁势反击,大获全胜。
傍晚时分,战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尽。
陆桑稚坐在轮椅上,被青儿推着,巡视战场。
“长公主,敢死队全军覆没。”
赵副将单膝跪地,声音沉痛,“五十一人,无一生还。但在崖顶,发现了烧毁敌军粮草的火折子。”
陆桑稚微微垂眸,面容隐在黄昏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收敛骸骨,厚葬。”
“咳”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死人堆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翻找。
搬开三具北狄人的尸体后,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露了出来。
是沈裴淮。
他左手死死握着半截断刀,右手的指甲因为徒手攀爬悬崖已经全部剥落。
他的腹部插着半截羽箭,鲜血已经流干。
可他还没死。
听到轮椅碾过沙砾的声音,他极力睁开眼睛。
视线中,出现了那抹鸦青色的衣角。
沈裴淮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嘴角扯出一个极讨好的笑。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北狄将领令牌,一点点推向她的方向。
“任任务完成。”
他气若游丝,“没没丢你的脸”
他不求表扬,只是想告诉她,这把刀,还算好用。
陆桑稚看着地上的令牌,又看看他那双白骨森森的手。
她没有下轮椅。
她甚至没有弯腰去捡那块令牌。
“军医。”陆桑稚声音冷硬。
随行的老军医连忙上前:“长公主。”
“给他包扎。”
陆桑稚语气平淡,“别让他死在我的营地里,晦气。”
沈裴淮的笑容僵在脸上。
身上的剧痛远不及此刻心头的千万分之一。
他宁愿她骂他,宁愿她下令再打他三十军棍。
军医粗鲁地拔出他腹部的断箭,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
沈裴淮疼得浑身痉挛,却死咬着牙关没发出一声。
包扎完毕,陆桑稚转动轮椅,面向一旁的军需官。
“记下。敢死队七十三号卒,烧毁敌粮,斩首敌将,记首功。”
沈裴淮黯淡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给他记功了。她承认了他的价值!
然而,陆桑稚的下一句话。
“赏银百两。”陆桑稚看着他,眼神冰冷刺骨,“七十三号卒,伤残过重,不堪再用。即日起,革除军籍,逐出北疆。永不录用。”
沈裴淮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革除军籍,逐出北疆,永不录用。
她剥夺了他最后一点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不不要”
沈裴淮不顾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猛地挣扎着向前爬去。
他在血水横流的沙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拼命去抓轮椅的轮子。
“桑稚求你”
他绝望地哭喊着,“我还能打!我的右手还能拿刀!我可以给你当马前卒,我可以去探营,我可以去死!别赶我走!求求你别赶我走!”
“滚开。”陆桑稚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他伸过来的手。
她腿上没有力气,这一脚踢得很轻,却将沈裴淮的心踢得粉碎。
“我的军队,不养废物。更不养只会自我感动的疯狗。”
陆桑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疲惫,“沈裴淮,你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真的让我觉得很恶心。你以为你拼了命,我就该感动?那是你欠我的命。”
“现在,命你还了。”
“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拿着你的赏银,滚出我的地界。”
她转过身。
“青儿,走。”
轮椅渐行渐远。
副将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沈裴淮的脸上。
银锭砸破了他的额角,鲜血直流。
“拿着钱,滚吧。别逼兄弟们动手。”
副将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空旷的战场上,只剩下沈裴淮一个人。
他趴在尸骨堆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满了一百两赏银的钱袋。
命还了,不欠了。
她连恨都不愿意再分给他一丝一毫。
她彻底切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羁绊。
他终于明白,他永远,永远也追不回那个曾满眼是他的陆桑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