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宜直球(三)
“赵营长,找我什么事?”
傅之安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呵欠。他昨晚又在急诊轮夜班,一夜就睡了五个小时不到,现在刚醒不久。他闷闷的声音透过滋滋间断的电流声传来,显得格外懒洋洋。
赵驰开门见山,“和你确认下月初的体检安排,你导师时间排得出来吗?”
其实金城距离苍川并不算远,开车从青峰农场出发,正常情况大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市区,若是碰上天气和路况欠佳,再不济两小时也能到达。
但往返一趟,就得三小时,赵驰不想让方秋芙折腾一圈白跑。
傅之安轻声笑了下,“放心吧,给你记着呢。上周驻地后勤部不是都把通知都发过来了吗?我办得可比你这通电话还要早。”
“那就好。”赵驰随即说起下一个话题,“对了,你手里的苍川本地票如果不紧张的话,就都留给我吧,我和你换更好的通用票。”
傅之安敏锐察觉到异常,“为什么?”他印象中的赵驰既不是什么爱投机的江湖贩子,也不是怀有莫名其妙无助人情节的傻瓜。
“我有用,送人。”
“哦——”傅之安的声音拖得很长,特意在末尾留了个引人遐想的转音,“怪不得最近三个月都没听你再提过相亲了。”
赵驰听到“相亲”两个字,立即回想起上一世不断找理由拒绝的例行相看日程。光是想到那种躲开一个又有下一个,找个借口还要被领导们水来土掩挡回来的憋屈感,他就有些创伤后遗症,于是在听筒里无奈叹了口气。
傅之安不了解他内心回忆的煎熬,还以为他这是恋爱中的哀怨,正在为如何与对象相处而烦恼。
他促狭揶揄道,“所以咱嫂子是哪个单位的?我猜猜……驻地托儿所的保育员?还是我认识的军医?不,也有可能是苍川本地的姑娘……诶!难道是上次陈叔给你介绍的那个后勤文工团妹子?就是歌舞团那个首席演员,可你当时不是说没看对眼嘛?”
赵驰受不了他的发散遐想,简单提了提,“都不是,而且我还在追求人家,别这么叫。”
嫂子嫂子的,多不像话。
可赵驰虽然心里这么想,嘴角却挂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上扬幅度。
傅之安这下更加来了兴趣。
他对赵驰的情况知根知底,抛开外貌条件不谈,光是赵驰的家庭情况那叫一个根正苗红:在垣城解战役身死追授勋章的爹、在延州为保护电台组撤退而牺牲的妈、以及刚去驻地就领了头功连升两级的他,更不用说驻地司令部和金城军区那帮老头子有多喜欢多欣赏赵驰,他的未来往高处走只是时间问题。
用世俗的框架来评判,哪怕赵驰是个丑八怪,他也不会缺好对象,更何况他长得还很有风采?况且他为人正直,性格踏实,一看就是招姑娘喜欢的类型。
傅之安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都这般如临大敌?”
若非参谋长和政治主任的那两个火爆脾气的女儿早已结婚生子,傅之安绝对要怀疑赵驰是不是在追求驻地哪个领导的心头宝了。
赵驰掐了下表,他的休息时间快结束,没功夫解释,“等你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先挂了,回去忙任务,下个月见。”
“行……”傅之安犹豫了半秒,还是想要抓住最后的通话时间问出他心中的疑惑,“对了,你让周教授看的那个先心病患者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来着?喂?喂??”
其实他还想问问过往病历,最好有之前医生的诊断结果用来对比。
然而赵驰早已挂断电话。
傅之安悻悻地随之挂断,反正下个月就能见到人,再多的疑惑都能到时候直接询问,也没太纠结遗憾。他对能在苍川医疗水平下,还能活到成年的先心病案例很感兴趣。
他收起方才倚靠在墙边的长腿,把听筒递回给值班接线员,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在镜片后泛着微红,若是凑近还能瞧见熬夜后留下的红血丝。
旁边排队等着给家里打电话的药房医生看了,都有些不忍心,“傅医生,你又值夜班啊?我记得你昨天下午才跟了周教授一台手术吧?都多长时间没睡过好觉了?周教授也是真狠啊……要不,我给你开瓶眼药水吧。”
“不用,那也是治标不治本,开给我浪费了。”他指了指窗外,方向是医院食堂,“我先去吃个饭。”
“那你得快点,再有十分钟应该就要过饭点了,怕是会没菜。”
“没事,掌勺师傅知道我命苦,一般会给我留俩馒头。”傅之安又和他寒暄说了两句玩笑话,顺道问候一番他家里的情况,“你妹子要生了吧?就半年前来做产检那个,回头发红鸡蛋别忘了我,我也给孩子包个满月红包。”
药房医生很惊讶。
他没想到傅之安平日里忙得都快成一道闪电了,还能记得他的个人情况。
果然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光有技术业务能力还不够,竟然还能有八面玲珑的时间来打点人际关系。傅之安才到省医报道多久,就混得如鱼得水,他不信哪个科室有人不喜欢他。
“行!我给你多塞俩鸡蛋。”
傅之安笑了下,挥手后理了理在临时病房睡皱的外套,朝着楼梯口走去。下台阶时,他还在感叹——赵驰竟然都有心上人了?
这个消息比他以为的还要让人后劲十足。他忍不住去想,究竟会是哪家姑娘?那可是死板又总是挂着冷漠凛然表情的赵驰!
甚至还没追到!
但傅之安相信,以赵驰那股做任何事情都极其认真的劲头来看,只要没有外人横插一脚,他兄弟迟早都能抱得美人归。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未听过姓甚名谁,傅之安就已经越发期待见到他这位未来嫂子了。
暮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还未来得及落山。远处的霜硕山麓连绵不断,雪山的脊背被将沉未沉的日落余晖镀成绯金色。
而就在碧色天幕的一角,满月高悬,像浸润在池水里的圆壁。
日与月就此相望。
青峰农场的食堂后厨,剁成细碎的二两猪肉末正在黑色大铁锅里不停地冒油。
掌勺师傅将切好的土豆放入翻炒,大勺依次舀盐、酱油,又将提前烧开的水倒入,等待十分钟左右,把一圈圈白色粉条铺在烩菜上,让呲啦冒泡的汤汁完美浸入味道。
方秋芙和萧烬还不能下工去窗口等待放饭,他们今晚还要轮值后厨卫生。此时此刻,他们坐在离灶台不远处的一节台阶上歇息,眼睛直直地望着铁锅,馋得不行。
萧烬想起了什么,用手戳了下方秋芙的小臂,“那个谁给你的饭盒呢?你还有剩的不?我真保证我就闻一下,不偷吃,真不吃。”
方秋芙警惕地打量他,越看眼前的大活人,越像隔壁邻居家那只鬼鬼祟祟的苏牧。
她太懂这种装满了心眼子却还要伪装乖狗狗的表情了。
以前隔壁那只比他家小主人还聪明的苏牧没少骗过她,讨食时可可爱爱,等她一转身的功夫,桌上刚从西点屋买来的蛋挞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徒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写满无辜盯着她。她几乎都快要相信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贼偷了去,直到瞧见小狗的黑漆漆鼻子上沾了一粒酥皮碎,还超不经意用舌头将它舔掉,假装无事发生,方秋芙才意识到——不对,这是一只心机坏狗!
她立即回忆起下午收粉条时,萧烬笑她容易心软上当受骗……如此对比一番,现在她更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人绝对是想吃干抹净。
一样是坏狗来的。
方秋芙摸到口袋里的鸡蛋,留了个心眼。她指了指放在水槽旁边已经在等待晾干的饭盒,没有正面回答,“你自己看。”
萧烬的两条眉毛同时上扬,满脸不解,“什么时候吃的?”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干活吗?方秋芙吃饭又不像他五秒钟就能吞完,以她那个慢条斯理的速度,他不可能在场却没注意到。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不是我去仓库交剩下那批粉条的时候?”萧烬仔细回忆,只有那半个小时里方秋芙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他很快引申联想到,“你是不是就是怕我偷吃别人送你的营养餐?特意在我走的时候才拿出来。”
方秋芙用“那不然呢?”的表情看着他,自从赵驰把盒饭给她,萧烬的眼神时不时就会趁她不备平移过去,那不是想偷吃还能是想给她偷偷倒掉浪费食物遭天谴吗?
萧烬被她无言的眼神戳中,眼瞳微微飘忽,摸了下鼻子心虚道,“想一下也不行吗?那不是也没吃嘛……”他也不懂撒谎的艺术,费尽心思找的借口好笑得很,“而且那毕竟是外人给的食物,我想帮你先尝尝是不是馊了坏了!否则那个赵营长干嘛这么好心?”
萧烬嘴上这么说,心底的答案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还能为了什么?
喜欢她呗。
但他不想告诉方秋芙,这和把人往情敌身上推有什么区别?
方秋芙没注意到他心中的小九九,而是先纠正了他,“你不能这么讲,赵营长人很好,胡乱猜测会寒了别人的一番好心。”
可旋即她也意识到了赵驰的不对劲,太忙没时间吃?她才不信。
她甚至开始回忆每次遇见赵驰的时间和地点,驻地的军官就能那么凑巧每次都和她偶遇?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凑巧。
但他图什么呢?
难道是喜欢她?
她摇摇头,很快否认掉了这个想法,现如今的她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呢?
麻烦的家世背景,无医可治的先天疾病,必须全力以赴才不会拖后腿的劳动能力,旁人躲都来不及,谁会主动沾染。
想到这里,她的头越来越低。
大概是个善良的乐于助人的好人吧。
中秋宜直球(四)
随着时间愈发靠近饭点,后厨众人也忙得热火朝天。
汪霞一手抱着屉格,整张脸隐匿在腾腾的水蒸气背后,“热热闹闹的,才像是过节嘛。”
“就是!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咱们农场也能自己做月饼吃呢?”
汪霞在垫布上随意擦了擦手,又用袖子抹了把汗,“那得看咱们农场的麦子什么时候能大丰收了!不过要是畜牧场真能办起来,咱们让孙进步去采购现成的配料也不是不行!去批发可比自产来得快。”
“自己做月饼太麻烦了吧,不如直接去县城里面买来得快。”
“你以为很好买吗?”
“那也比做要来得快,每天备菜做菜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抢人家点心铺食品厂的活?光是每天掰玉米棒子就累得我腰酸背痛。”
“诶!你们都别吵了!多大点事。”后厨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快看,月亮出来了!”
众人同一时间望出去。
方秋芙刷完煮粉条的锅,又顺手把赵驰给的饭盒也洗了,将它们一同倒扣在水池边,这才跟着转头去看窗外。
一轮圆月静静躺在天幕,她的思绪也渐渐随着的满月飘散。
中秋是团圆的节日。
也不知道她给朱妈的信寄到了没?
从方秋芙出院住回梧桐西路起,朱妈每年中秋都会起个大早,去排队给她买大昌点心铺的鲜肉月饼。
沪市并不能轻易买到月饼这种节令点心。每年中秋节,市内为了保证传统佳节的氛围,下发的面粉、糖和酥油都是专项定量。即便是产量最大的沪南食品厂,也没条件批量生产,只能小规模供应,所以限购很严格,不仅价格高,还需要专项的“月饼票”。
大昌点心铺是老字号。
他们的鲜肉月饼油味没有沪南食品厂那么重,也不会添加荠菜和豆腐干来撑场面,肉馅虽然俭省,但月饼形状也会变得小巧,吃起来依旧肥瘦相宜,饼香浓厚。
他们每年只卖一个星期,且每天只有两盘,约莫100只售完为止,每人限购两枚,即便票和价逼近货真价实的猪肉,朱妈还是每年都去排队,买得到都不得了,往往出炉一个小时就会售罄。
方家的月饼票不多,都是由出版社或文化局发放,季姮和方潮生一人能各得一张,刚好每年能买两个分着吃。
方秋芙不爱吃肥肉。
但她很喜欢鲜肉月饼。
银光落满人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分食,即便入秋后夜间凉气袭人,不及早秋那般自在,一杯温热的淡茶下肚,身上也会暖暖的。
可惜她每次只吃得下小半个就会觉得腻,朱妈就和她分吃一块。后来每年中秋,朱妈都会提前用餐刀先将月饼划成两个半圆,还特意将大的那份留给她。
每次方秋芙都要再换一遍。
去年中秋时,朱妈大概是想到她即将成人,吃月饼时还多说了两句,“蓉蓉现在和我分着吃,以后啊,等你参加工作去外地或者嫁了人,怕是就要和别人分着吃了。”
那时的她天真无邪仰着脑袋,没有丝毫犹豫就否认了朱妈的构想,“不可能!我一辈子都要留在沪市和你们在一起。”
季姮优雅地吞下口中的酥饼,不缓不急耐着语气提醒她,“一辈子这种词可不兴随便说,那是很重的诺言。”
方潮生从厨房端来一壶新烧好的热水准备添茶解腻,他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话,跟着补充,“离家也没什么不好啊,能去看更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人。你好不容易投胎入世,总不能永远呆在我们身边吧?”
“为什么不能?”
方潮生不语,倒完茶握着季姮的手搓了搓,惆怅地望了一眼天边月,像是回忆起两人在战乱时期走散的那半年时光。
“蓉蓉,你不要害怕分离。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离家远去,那你和我们抬头看到的也会是同一颗月亮。”
季姮和他相视一笑。
当迫于现实无法相聚时,至少我们头顶还悬挂着同样的明月。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
今晚的月亮很圆。
掌勺师傅的炖粉条已然出炉,酱香味萦绕满屋,他全部倒入食堂窗口的深锅里,和帮厨一齐将锅抬到瓷面。
汪霞挽起袖子,正在给两个负责打饭的婶子嘱咐,“今天中秋,大家还在为农场改建的事情忙活,都很辛苦。一会儿的粉条咱们都悠着点打,要保证每个社员都有份,而且量要均,别前面猛地添,后面晚到的就没了,那换成你我,心里边能好过能平衡吗?”
“那肯定不能啊。”
两人异口同声。中秋节离家本就孤独,又干了一天活,谁若是连一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谁乐意呢?
汪霞说完工作,又指了指额外留在灶台旁边的一盆菜,“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等完事了咱们也有份。”
两个婶子打了针定心剂,提勺去窗口的步伐都有力气多了。
众人知晓青峰农场每年中秋都会有加餐,许多人都没去水房打热水,下工签完到就来食堂排成一溜队,站在前面的都是有抢食经验的老社员,连饭碗都擦得锃亮。
见到窗口有人出来,食堂顿时变得热火朝天,队伍也开始缓慢移动。
备餐结束,萧烬终于等到他们的值班时间。他收回撑在瓷台的胳膊,起身打了个呵欠,去角落取来扫帚。路过灶台时,他闻到那盆炖粉条扑鼻的香气,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把他和那一锅粉条放在一起,简直是汪霞对他人性的考验。
他把扫帚递给方秋芙,“走吧,我快饿得不行了。你先扫着,我去把费时费力的灶台和切板先给擦了,能早点结束。”
早下工,早开饭。
方秋芙靠着墙站起来,一手接过,另一手悄悄摸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鸡蛋。
萧烬眼睛都亮了,下意识左右看了圈,才压低声音,“你不是说都吃光了吗?”头回抓到方秋芙耍心眼,他语气还有些不敢置信。
方秋芙用胳膊夹着扫帚把,双手敲开鸡蛋,一边留意着附近,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剥壳,“你也说了哪来的时间,所以我就趁乱啃了个馒头,鸡蛋舍不得那么吃掉。”
“怎么现在就舍得了?”
“爱吃不吃。”方秋芙不惯着他。
“吃!我错了,谢谢方姐姐!”萧烬卖乖得逞,情不自禁又嘴甜喊上了姐姐,还不忘嘴贱补充道,“也谢谢那位赵营长。”
这份心意,他先笑纳了。
萧烬也替她注意着门外,众人都去了窗口和食堂,后厨如今只有他们两人。两人配合默契,方秋芙剥壳,他就负责将蛋壳碎片收好,迅速销毁在垃圾堆里,绝对让人找不到偷吃的痕迹。
半分钟左右,方秋芙剥好鸡蛋,蛋白表面光滑还泛着光。她用手掰成两半,露出内里黄澄澄的鸡蛋心,在后厨朦胧的光线下,恍神乍一看很像两团月饼。
“给你。”
萧烬接过,很想一口吞下。
他忍住冲动,用手中小小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方秋芙的那一半。
“这次谢啦,下回去城里,我请你吃面,吃肉也可以,只要我买得起。”
他不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吃人嘴短,答应的事情更要说到做到。
“我也是顺水人情,总觉得中秋节应该分享点什么才完整。”
“那你现在和我分享,也算勉强过了节,不算太亏。”月光照亮萧烬的侧脸,他扬着眉毛注视着她,一改吊儿郎当的语气,认认真真说了句,“中秋节快乐。”
“你也是。”方秋芙吞下鸡蛋。
两人的咀嚼动作都很细微,耳边只余下扫帚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紧接着,他们没有再耽误时间,两道身影各自穿梭于后厨。
萧烬那头不时传来“嚓嚓”的声响,是他弓着腰在用刮板清理灶台上的焦垢。弄完后,他又洗了抹布,仔仔细细清理瓷砖台面上溅出的油星子和菜汁。
方秋芙很快扫完地,她又将少量碱粉倒入桶里,熟练地用热水冲开,举起拖地的长柄沾满,在地上来回地刷动。这活她已经干过好几次,算是熟练工。
半个小时就在忙碌中溜走。渐渐的,外面窗口的人声不那么吵闹了,萧烬也已经用皂角处理好清洗工具,全部复了位。
他没听见声音,以为方秋芙还没弄完想帮帮她。然而回头寻觅一番,萧烬却发现她已将刷子和水桶归置齐整,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就这么靠在墙壁边疲惫地眯上了眼。
萧烬轻手轻脚摸过去。
他不想惊醒她。方秋芙和他摘粉条累了一天,早就耗尽了体力,想来早就顶不住想休息。
走近后,萧烬注意到她此刻呼吸匀长,唇角轻轻嚅动,带着些梦呓的呢喃,让他忍不住蹲下来,靠近倾听。
后厨蓦地静了下来。
萧烬听了半晌,只抓到她嘴边一声浅浅的“妈妈”,他随即猜测方秋芙是想家,大概率梦见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
他垂下了眼睛。
萧烬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密,他不能设身处地感受到她的情绪,能做的只是暂时不叫醒她,让她再多享受哪怕一秒钟的团圆。
月光从窗角斜斜地倾入,正好洒在方秋芙身上,汗湿的鬓发黏在她的前额,显得有些凌乱。
萧烬迟疑着伸出手指,动作很缓很轻,他不想惊扰她的美梦。指腹将她那几绺头发小心拨开,露出一张洁净的脸。
他盯着她望了许久。
那张因疲惫而阖着眼睛的脸干净又白皙,与后厨的柴米油盐瓶瓶罐罐格格不入。仔细一看,方秋芙的眉宇间似乎还深藏着一丝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愁与清寂。
“你现在好像月亮上的仙女。”
他呢喃自语,扶着膝盖自顾自坐在她对面,静静凝视着眼前人,她一如谪落广寒宫的月神,清冷又神秘,而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仿佛想要永恒地记住她此时的模样。
圆月悬挂于空中。
迷离又梦幻的月辉总是让人唤醒内心深处最温柔的渴望。
萧烬忽然意识到,他的心正在怦怦乱跳。
临行拉扯
青峰农场改建工程有条不紊进行着,不到一个月就抢先完成了最主要的牛棚、羊棚和新鸡舍,鸡舍甚至已经可以直接投入使用。
余下的谷仓、畜牧产品仓库和饲养员棚屋虽然还在修,但预估花不了太多时间,这部分都是在原来那批废弃农舍的基础上搭建,大多是填补屋顶、墙面,接上电力再清扫一番即可,以目前的队伍效率来说,最多花费一周时间就能收尾。
“这两天降温得厉害啊,明明和之前穿得一样多却觉得冷得慌,看来下周怕是就要下雪了。”孙主任拿出中老年人的直觉。
他把名单递给赵驰,空出手搓了搓,又把指尖缩进那件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旧袄袖口。
赵驰刚从刷完墙的棚屋出来。那间屋子离牛棚最近,之后要改成饲养员宿舍,既然要住人就更是马虎不得。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接过,“今年下雪比去年晚了些吧?”
孙主任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感慨道,“是啊,去年这时候地里都能积起两三厘米的薄雪了,老天爷的脾气是真的摸不透。”
他的话语藏着几分惋惜。
去年那场雪啊……
孙主任面对外人向来圆滑,可如今他那张饱受风霜摧残的脸上也露出了愁闷,显出他几分苍老。
赵驰没再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信笺纸,钟会计用钢笔字誊抄了确认要去金城体检的社员。果然,体检日(一)
谢青云问得很随意,就像是在问孙玉这两天怎么都回来得很晚,问陈秀萍是不是又接了打毛线的私单,问刘翠兰怎么最近不看杂志故事了,再平常不过。
方秋芙自然没有去细想她话里的意味,她想了想最近一个月和萧烬在食堂的相处,认真思考了几个画面,郑重点了下头。
“可以这么说吧……他挺有意思的。”
“昨天他还拿活鱼来吓我,结果不小心失手抓滑又在水池里捞半天,汪队长狠狠批了他一顿,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明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表情哈哈。”
“还有上次,他主动请缨去帮忙和面,大家看他特别得意就把原本要两个人的活都分给了他,到最后他说赚个双倍工分累死累活还没谢扶风去搬砖来得快!本来还特别挫败,一夸他干得不错,又跟忘了打似的美滋滋起来。”
“哦对之前那次……”
她脑海里一时间挤满了萧烬与她在食堂的点点滴滴,若是有时间让她坐下来慢慢讲,她可以讲大半天都不带重样。
方秋芙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提到萧烬时会情不自禁上扬嘴角,眼尾也噙满笑意,“如果他现在不在食堂,我大概率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大家应该都觉得他是个能让气氛热络起来的人吧?对了,汪队长还说等下周下了雪,要教我和他切菜,萧烬还说到时候他的技术肯定碾压我,我才不信……”
方秋芙絮絮叨叨说着萧烬,谢青云的心底却越来越紧。
她看得出方秋芙和萧烬之间越来越亲密的氛围,若是两个人日日夜夜、从早到晚的时间都在一起消磨,很容易就会培养出感情来。
她父母不就是例子吗?
大学就是同专业同窗,后来又跟着同一个教授进修,进了同一个研究项目,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只需要一个契机对彼此生出兴趣,而后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婚姻。
大多数爱侣都是这样开始。
至于又有多少人修成正果,又有多少人能将感情经营为密不可分的亲情,那当然是后话。无可厚非的是,男女之间很容易在紧密的环境中,生出想要靠近彼此的欲望。姨妈告诉过她,这是雄性与雌性天然的基因决定的,就是人性。
可方秋芙和萧烬要是真的在农场那小小的食堂里生出感情……
谢青云沉着眉毛,不经意瞥了一眼她那个两年前才相逢见面的弟弟,她看得出谢扶风也对方秋芙生出了好奇,但如今的局面,实在很难有胜算啊。
假如把她自己放到方秋芙的位置,大概也选择那个散发着热情和快乐能量的主动型男人,而不是一个喜欢躲在暗处,幻想着能够得到她一丁点爱便会满足的老鼠。
人果然是向往温暖的动物。
“方秋芙!”
萧烬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谈话氛围。
他背对着远处的山峦径直朝着方秋芙奔来,鞋底在草地快速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嘴角的明朗笑意硬生生将荒原的阴郁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人很难沉浸在悲时伤秋的情绪之中。
方秋芙看都没看跟在他身后的谢扶风,一双眼睛从偏过脑袋开始,就始终紧紧地锁定在萧烬的脸上。她瞧见萧烬前额扬起的卷发,弯着眼睛取笑他。
“你头发!”
“啊?被吹起来了吗?”
“噗嗤——何止!简直就和鸡舍里面的稻草棚似的,你赶紧理一下啊,不然一会儿上工签到,队长要说你了。”
“哎哎哎,你不准笑!”
方秋芙却笑得更张扬了,像是被萧烬传染了某种能量,熠熠生辉的灿烂光芒在她的眼睛里打转。
萧烬用手随意薅了两把头发,安抚住那些不听话的发尾,抬头对上方秋芙随风飘散的发丝,情不自禁也跟着扯了下嘴角。他含着笑怔怔地望了她许久,才想起他忙慌跟着谢扶风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你拿着。”
“什么?”
方秋芙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萧烬挂上了一条黑白围巾,触感很轻柔。他又用手围了一圈,在她侧前方胸口的位置打了个结,堆了两层的围巾替她遮住背后试图偷袭的冷空气,很快就让方秋芙脖颈周围的皮肤变得暖洋洋。
谢青云认出那是萧烬箱子里那条漂亮的格纹围巾,进口货,羊绒面料,他一路上都很珍惜舍不得用,说这玩意儿是宝贝,自用的话怕是两天就要弄脏,还是保护好压箱底,以后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市场上找懂行的换笔钱。
可现在他就把它的宝贝这么紧紧缠绕在方秋芙白皙的脖子上。
“这个你也拿着。”
萧烬从兜里掏出几张乱糟糟的现金,有零有整,若非硬币单手握着不方便,他恐怕还会薅一把装她兜里。然而这次他想塞给方秋芙时,却被她直截了当拒绝。
“不要,我够用,你自己收好!别等会儿风一吹就散得满地都是,找都找不回来。”
方秋芙相信以萧烬的粗糙程度,她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
萧烬还想说什么。
方秋芙陡然蹙了下眉头,少有生气的脸上露出凶巴巴要咬人的表情,“收起来,听到没有?我要生气了哦?”
“好吧……我错了嘛!”在食堂里,萧烬最怕她生气。如今撞见她佯怒的神情,他语气立即变得委屈巴巴,眼角也跟着垂了下去,可身体微微摇晃的姿态根本看不出他有丝毫被批评的不乐意,得意洋洋的尾巴都要窜到天上去了,“那我去食堂了?你早点回来!明天上工我要看到你,别想偷懒逃班。”
“那是你!”方秋芙无语。
“反正你要记得……”
他那副念念不舍、欲语还休的表情仿佛不是在说“你要早点回农场”,而是一句没完全说出口,却依旧能让周围的人听懂意味的“你要记得想我”。
因为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为什么偏偏他就不能去医院呢?萧烬这时无比痛恨他那副看起来要比另外两位好友强壮的身体。
他不想和她分开啊。
萧烬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狠心离开了路口,朝着食堂而去。
方秋芙朝他挥挥手。
与此同时,陈班长把卡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农场操场边的小路。
空气里的雾气渐渐被吹散了,视线变得清晰起来,草木与晨霜混合的气味蔓延在周围。
方秋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凭感觉转过半边身子,目光骤然触及路口那道颀长的身影。
“攸、攸宁……攸宁哥哥?”她想到周围还有旁人,不自然地转换了称呼。
岑攸宁就静静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那双淡漠的眼眸渡上了一层难以揣摩的幽深。方才她与萧烬的打闹,他不知道看去了多少。
他什么也没说,递给她一个用方帕包起来的物件,摸起来硬硬的,“你的病历还放在我箱子里,我想你肯定是忘记了。”言外之意,最近一段时间,她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方秋芙接过掀开一角,里面的纸页还如新般整洁,连压痕都不曾有过。她微张嘴唇,陷入离家那夜的回忆。
当时朱妈拉着岑攸宁说了几分钟小话,还塞给了他一些物件,想来病历也是在那个时候给了他。
方秋芙回过神,正想说什么,又注意到岑攸宁单薄的衣裳,联想到那夜被他单独从箱子里拿出去的围巾和手套,无奈又自责。
“你怎么那么傻?可以让我自己装啊,那你就能多带些东西了。”方秋芙凝视着他身上的薄棉衫配马甲背心,想到以前每年冬天岑攸宁那些看起来手感就软乎乎的细绒长毛衣,鼻头猛然一酸,“你不是很怕冷吗?”
“那是以前。”
“可我说的是现在!”
他愣了许久,好像是因为有风没听清,也好像是在犹豫,隔了几秒才忽然上前一步握紧她的手,问,“……你说呢?还冷吗?”
方秋芙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热度,暖暖的,热热的。她这才宽心下来,“不冷,但还是怕你冷。”
岑攸宁勾出一个淡淡的笑。
趁着两人站得近,他松开手,摸出一把早早叠好的零钱和票,径直放进了她掀开的病历里。方秋芙想拒绝,他直接替她合上了方帕,主动替她放进了挎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能去看医生是好事。”他低下头,近距离望着她的脸,眼睛里在剧烈拉扯着某种挣扎的情绪,斟酌半晌,他微微闭眼,又抱着一种决然的态度睁眼开口,“要是有机会,你给那个赵营长说你有心脏病,他应该会想办法帮你找那里最好的医生。”
方秋芙满肚子疑惑。
她想说这怎么合适?又想问你怎么知道他愿意帮忙?停下思绪,很快还意识到为什么岑攸宁提到的偏偏是赵驰,而不是别人?
岑攸宁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没有错过她写在明面上的情绪变幻。他什么都没有解释,而伸出修长的手指,抬到她脸上的位置时又忽然顿了下,施施然往下滑了一寸,最终也只是在她的围巾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替她紧了紧,整套动作连她的皮肤都没有触碰到。
“围巾好好戴着,一个人出去,你会照顾好自己。”他用的并不是疑问句,不需要她的回复,“早点回来,我去上工了。”
方秋芙注意到他泛红的指尖,她想抓住他,却晚了一步。岑攸宁的背影已然远去,隐没在那群奔往畜棚改建方向而去的社员中间。
她莫名觉得心底有些不安,刚想鼓起勇气想唤他一声,却被旁边的动静打断。
是唐敬山倒吸气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快喘咳嗽。
“你要不还是去看看?”孙主任来点名时注意到唐敬山的状况,“反正车里人也坐得下,添你一个也方便,去省里大医院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唐敬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和岑攸宁一起上工,而是独自摸着胸口站在车队旁,手心里捏着一张像是报名表的纸张,脸色有些犹豫。
他注意到朝他望过来的人群,更觉得羞愧。去金城医院的机会当然好,大家都想要,昨天晚上还有室友在说要不要装病蹭一趟车,不仅能溜号还能去省城玩一圈。
可平日里谁不知道生产组的唐敬山力气大身体好?他如今若是真的报名,怕是转头就有人嘲笑他,“肯定是装的!”
唐敬山还是摇摇头,婉拒了孙主任的提议,“主任,我可能就是干活拉伤了肌肉才气短,正常活动也没问题,能走路能跑步,况且我身体底子好!应该休息两天就好了,不给咱们农场添麻烦。”
说罢,他呼吸还有些喘气。
孙主任叹了口气,瞧他确实还能说俏皮话,就没有强求。
一旁的陈班长开始组织大家登车,“收拾收拾赶紧上车吧,现在雾刚好被风给吹散了,能开快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喊完话,他就去车旁的空地点了只烟,盘算着抽完这根差不多可以出发。
排在前面的人有序登车。
方秋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唐敬山比平时佝偻的背影。
“怎么了?”谢青云问。
方秋芙想到方才因为犹豫而没能叫住岑攸宁的遗憾,想到他那明显容易被冻伤的手指,还是决定暂离队伍,叫住唐敬山。
“唐大哥!”她的声音很清脆。
唐敬山又闷又重的胸腔仿佛被这一声呼唤给短暂打开了呼吸通道,可他回首的动作比前几日慢了不少,“方妹子?你还不快上车。”
方秋芙指着他胸口。
他强撑起一个笑容,“害!我没事儿,可能就是睡觉压到了。”
时间紧迫,方秋芙来不及再劝她。她从岑攸宁那里了解过唐敬山,深知什么招数对他最有效,特意挑衅道,“你在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在害怕,对吗?”
孙主任就站在队伍旁边,他清楚听到了方秋芙的话,跟着笑起了唐敬山,“我说你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原来是害怕看医生啊?”
“我不是……”
孙主任根本不听他讲,还和旁边的陈班长打趣起来,“这么一说好像真的身体越好的人越容易忌医哦?”
陈班长踩掉烟头,望向唐敬山呆愣杵着的方向,“有啥好怕的啊?大不了给你打个屁股针,瞧着那么壮,咋还娇滴滴的?”
唐敬山想解释又觉得任何理由都很苍白,他终于抵挡不住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决定用行为证明。
“我真的不是怕看医生!唉,那就去看看吧,我还有机会吗?”他望向孙主任,嘴里还在小声重复他真的不怕,他是他们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孙主任瞥见方秋芙用一副“完成目的”的表情钻回谢青云身边,在心里笑了下,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攻心的法子还挺有用。
陈班长抽完烟回来,对着擦亮的车身抻了下衣领,朝着唐敬山招招手,“上车吧,该打针打针,该输液输液,别在咱们农场闹出人命来!”唐敬山走过来,他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觉得手感有点奇怪。
他没多想,继而走进驾驶室。
孙主任瞪他一眼,“你这个乌鸦嘴!赶紧把话收回去。”
“呸呸呸!”陈班长脸上堆出一副笑,在确认了所有人连带唐敬山都坐稳后,他小半个身体钻出车窗,朝着孙主任喊了声,“老孙,那我们出发了!”
“别在人家驻地那儿丢脸!”
“好叻~”
陈班长回到驾驶室,拧动早已插好的钥匙,引擎传来一阵抖动,车尾的排气管突突突冒出白烟。
孙主任站在原地,眯眼笑着看他们在小路上远去。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陈班长的嘴巴有多毒——农场真的差点闹出人命。
体检日(二)
篷布车比平时空了不少。
算上最后上车的唐敬山,后方也只稀稀拉拉坐了七个人。
方秋芙和谢青云依旧坐在靠车头的位置,但不用像平时那样肩膀抵着肩膀,或是蜷住膝盖,姿势可以轻松许多,手臂和小腿都能自然地伸展开。
谢扶风坐在她们正对面。刘海遮住了他的眉毛,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抬起头时,会和方秋芙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唐敬山坐在车尾。
他的右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不时传来几声哑哑的喘气声,听起来有点像支气管炎。
在他身边还坐着三个陌生社员,一个刚上车就躲在另一个角落里眯眼养神,现在已经睡着开始打呼。剩下两个偏瘦的社员坐在中间的位置,他们应该认识彼此,小声交流着什么。
方秋芙再次抬眼,猝不及防地再次与谢扶风那双眼睛相撞。她顺势露出一个友善的表情,询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卡车在一片寂静的山野小路中穿行,这里不像农场那般空旷,两侧树木茂密,清晨的潮气密布其间,没有风,散得很慢。
谢扶风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他直直地凝视着她,声音低低的,“没有,只是有点冷。”
“冷啊……”
方秋芙喃喃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想帮他,可现在大家都在卡车上赶路,她也没有多余的外套或是保暖毛衣可以借出去,手忙脚乱一阵,最终将手停留在脖颈上的围巾,那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御寒物件。
要不把这个给他?
但……这毕竟是萧烬的。
方秋芙明显有些为难。
身旁的谢青云轻轻在手心呵出一口气,白汽很快隐匿在潮雾之中。她哪里看不出谢扶风那点心眼,嫉妒的火焰都快沿着头顶的篷布烧到她这边来了!她出言打断方秋芙即将去解开围巾的动作。
“别费功夫了,他可比你耐寒。”谢青云冷冷地把目光投在对面的谢扶风身上,话里话外透露着惯有的不耐烦,“你不需要不会自己拒绝吗?别折腾人家。”
谢扶风没有回应谢青云的话,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生闷气。他还是方才那副淡漠的表情,不像萧烬总是将激荡的情绪显于人前。在谢扶风脸上,一向很难找到愤怒和暴躁这样明显暴露内心的神情。
他双手抱膝,眼神触及方秋芙的围巾又很快平移挪开,“只是一点点冷而已……方姐姐,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像一只被弃养的流浪小猫般,下巴在手臂中埋得更深、更紧了些。他垂下睫毛,慢速眨了眨后轻轻闭上,仿佛是找到了舒服姿势似的眯眼睡了过去。
方秋芙静静地望着他。
当她捕捉到谢扶风匀速的呼吸声后,方秋芙转过头,小声向谢青云道,“你弟弟好安静啊,挺乖的。”和萧烬那种像在泥地里撒泼打滚长大的土狗完全不一样。
她没注意到她在下意识比较。
谢青云也望向与她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少年,他们虽然没有一起长大,但毕竟是亲生姐弟,方秋芙不了解的那一面,她可清楚得很。
比如那道假的不行的呼吸。
谢扶风真正睡着后是几乎没有声音的,连呼吸的起伏声都很浅很浅。从燕京往金城赶路时,谢扶风往卧铺上一躺就像个尸体,萧烬一度吓得以为他被冻死在火车上,耳朵凑到鼻尖才确认了他还在喘气,怎么可能如今隔了几个身位还能听得见呼吸声?更何况还有卡车发动机笃笃的颤抖声和轮胎在小道的摩擦声在做干扰。
是故意卖惨,想在方秋芙面前装可怜吗?谢青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怎么还是那一套。
她和谢扶风回家后经常在家里争抢打架,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闹而闹,以此发泄情绪。
而每次谢扶风祭出这一招,她就知道他是来真的——他不是在回应挑衅,也不是在无聊找事,而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得到。
譬如二伯家以前送的辞典。
譬如爸爸留下的教材。
也譬如,方秋芙。
在谢扶风的世界规则里,只有把自己折腾到路过的狗都要怜悯一下的凄惨地步,他才能得到他那无比渴望的宝物一角。
这下可难办了,她想。
谢青云起初以为他就是想和萧烬俩人一起闹着玩,所以才制止他们两人来骚扰方秋芙,别给她朋友添不必要的麻烦。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他们两人都是来真的——真正的喜欢和嘴上说说那种跑火车不一样,他们每次下意识投过去的目光,和越来越在意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喜欢上同一个人了啊……
谢青云觉得头疼。
虽然在两年前见面时,她就和谢扶风说好了互不干涉彼此。但现在她如果不插一脚,他怎么可能还能有机会呢?
前有一个即将日久生情的萧烬,后有一群虎视眈眈的男社员,她甚至觉得那个总来驻地的赵营长也散发着居心不良的气息,差点忘了还有方秋芙那个青梅竹马!
思考良久,谢青云还是决定帮谢扶风一次忙。她向他传去一个“不用再装可怜了,你真的蛮可怜”的无奈表情,打算直接告诉方秋芙他们姐弟的故事。
毕竟,连她当年看到谢扶风原封不动抱着行李回家时的场面,都觉得她这个没什么感情的弟弟,好像真的是没人爱的流浪猫。
“芙芙……”谢青云叫她昵称时总觉得烫嘴。
“嗯?”方秋芙扭过头。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我们家比较复杂吗?”她的声音很低,但因为凑得够近,足以让方秋芙听得清晰。谢青云用柳叶眉轻轻朝着对面挑了下,继续道,“我和他其实并不是很熟悉彼此,那是因为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算是出生就各自被寄养到了别家。”
方秋芙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达她心中的惊讶,而是将双手环在膝盖上,侧过头很认真地听。
“我爸妈是在研究院的同事,他们也是大学同学,方向是核物理,在生下我之前,他们一直在燕京大学实验室工作。”谢青云娓娓道来,隔着卡车全速前进的噪音,方秋芙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大约我出生两年后,谢扶风还没有满月,他们就被派往一个高保密度的国家级项目。因为情况特殊,要去戈壁的基地生活,带上我们姐弟不太现实,加上那时周边亲戚也没人有多余的精力能同时照顾两个孩子,所以他们将我们分开,我被寄养在姨妈家里,谢扶风则是因为年龄小被寄养给二伯,那时二婶刚好也才生不久,正好有带婴儿的经验,交给他们也更方便。”
方秋芙心中震惊。
她想过他们姐弟是因为父母离婚或是其他家庭原因分开,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我很幸运,比他幸运。我的养母,就是我的姨妈,她对我很好,完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在养育。”
“她是个医生。”
“但不是普通的那种。”
谢青云讲到这里时,脸上一贯警惕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应该说她是一个心理学教授,有时候会去附属医院坐诊,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教书。她早年有过一段婚姻,对方也是个教授,但后来大概是他想回东北老家陪在父母身前尽孝,她不愿去,就提了离婚。他们没有孩子,所以那个房子里就只有我和她。”
谢青云现在都能想起,客厅书架上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书封,还有姨妈卧室里总是养不活变得枯黄的绿萝和吊兰。
“我姨妈对我很好,她教我外语,教我梳头,教我怎么搭配衣服,还因为我总是去院子里胡闹,就给我找了个体院的老同学教我正儿八经的散打。”
“小时候我经常问她,我爸妈究竟是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要我?她给我说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还给我讲了岳飞的故事,我那时候哪里听得懂?整天只想和楼下同龄的小崽子们玩弹弓,弹石头,偶尔打了架回来,她也总是笑我,说我没个姑娘家的样。”
“但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她好像永远都是笑着的,想做什么都让我去做,让我觉得天塌下来她都会给我善后,我只管去做就是了。说起来,那真是段很开心的时间。”
她语气里充满了怀念的意味。
当卡车转过一个拐弯,进入下行的坡道开始剧烈抖动时,谢青云的故事也跟着急转直下。
“两年前,我父母从西北回来了。说实话我十多年没见过他们,若不是她让我叫爸妈,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苦笑一瞬,继续讲,“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谢扶风,姨妈还告诉我,我们的名字是父母从书里取的,寓意很好。”
“后来,我们一家四口就这么别扭地生活在一起,大家都不熟,维持着礼貌又生疏的氛围。我们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萧烬,他养在爷爷奶奶家里,正好是一个院子。”
“隔了好长时间我才知道,我爸妈他们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从前线退下来的,特别是我爸辐射很厉害……姨妈和二伯把我们姐弟送回去,基本上算是……送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