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脱轨(四)
风雪在他们两人身后飞舞,天地罩上一层朦胧的白色。
方秋芙的耳朵却敏锐捕捉到一丝风动。她随着声响下意识朝着某个方位转身,自然也从傅之安身边的领域中脱离出来。
白色雪幕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孤零零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是赵驰。
他一步步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来,踏碎了空气的寂静。
渐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方秋芙敏锐留意到他的制服肩膀上落有一层薄薄的雪,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雪花在三人之间斜斜地落下,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模糊得晦暗不明。明明看不出具体的神情,那道高大的身影也依然透着一股沉稳与压迫感。
方秋芙还在想,他不是应该在抢救室吗?她很快意识到,如果赵驰能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唐敬山已经脱离了危险?
待赵驰走近,没等旁边的傅之安开口,方秋芙急忙先问,“唐大哥情况怎么样?他没事了吧?”
赵驰感应到了她的视线,身体微微靠向她的方向,神情也跟着柔和了几分,“没事了。唐敬山是突发的气胸,大概是昨天受了伤,幸亏就医及时。抢救室的医生给他做了个穿刺抽气,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但还需要住院几天观察。”
“那我一会儿能去探望吗?”她脱口而出。
赵驰抿抿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出了让他更加安心的提议,“你们农场离开前,社员们可以一起去。”他内心还是不想让她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没事就好。”她答。
方秋芙松了口气。她是真真切切为唐敬山脱离危险而高兴。
朔风依旧,室外的温度仿佛比刚才低了些,雪下得也要更急了,密集的落点让周遭气氛显得更加苍白寂静。
傅之安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恰到好处藏住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变幻,方才因动情而生的温度已在顷刻间褪去,只余下一贯如常的清明。
“我该带她去做x线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脸上亦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完美得无懈可击,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欲念。
赵驰调转到傅之安身上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雄性对竞争者天然的警惕和疑心,他实在很难忘记方才两人在雪中成双成对的画面。
“你今天亲自作陪啊?”他不咸不淡开口,黑色皮手套自然垂在身侧,让人瞧不出心思。
“对啊,这不是要对患者负责任吗?外面下着雪呢,摔倒怎么办,门诊那边的设备还不好找,我带着走一趟,效率高。”
傅之安答得很自然。
“这样啊。”
“是啊。”
两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赵驰定定望着他。
傅之安感受到他的审视,眼睛缓缓睁大,语气坦然又无辜,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怎么了?心血来潮要和我玩木头人的游戏?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别让人感冒了。”
“……”
赵驰迈开腿,没接话。
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三人往门诊大楼的方向缓缓挪步,方秋芙走在最中间,眼神在左右两边逡巡。
这条路三个人走有点拥挤。
她正想拖慢脚步,不经意把小径的空间让给他们俩,就感受到两人跟着她同时慢下来的脚步。
方秋芙:……
她先是看向左侧。
傅之安心下一喜。她先看的是他。他与她温柔对视,眼神含笑,依旧扮演着护送病患的仁心形象。
“你们在农场认识的吗?”傅之安顺势问,眼神却从她身上跳向赵驰,镇定自若与他对视。
方秋芙点头,“对啊,赵营长经常到我们农场。”
“经常啊。”
傅之安语气调侃,只有他才能品味出玩笑话之下的苦涩。
“也没有很经常,今年刚好青峰农场要做改建。”走在右侧的赵驰辩白。
傅之安越过方秋芙的头顶,朝她右侧的赵驰微微挑眉,眼神明显写着“我不信”。
赵驰接收到傅之安那道目光,终于不再那般草木皆兵。他稍微平复心情,认为自己是被岑攸宁和萧烬的出现搞得有点神经过敏,竟然现在连傅之安都要多疑!好朋友既然还有心情调侃自己,那方才的画面定然是自己误会了。
警报解除,赵驰绷紧的肩颈稍稍松懈下来,语气也跟着自然许多,“不过青峰农场的改建工程快要结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忙训练,下次再见面……大概是春节了。”
傅之安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他当然明白,赵驰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但他还是很不爽。
赵驰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正大光明给方秋芙递话——接下来见不到你,是因为我有任务在身。或许还能深挖出一丝别的意味,我们春节就能见面了。
“呵。”傅之安听见他内心的嗤笑。
一种强烈的、尖锐的、刺痛的不甘情绪几乎快要刺破他堪称完美的伪装面具。
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他要藏呢?
凭什么他不可以表现呢?
凭什么因为她是赵驰先喜欢上的人,他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仓皇地划清界限,掩埋他那颗不会输给他的爱慕心呢?
“傅医生?傅、傅医生?”
方秋芙的声音将傅之安从情绪的煎熬中抽离出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诊大楼,就医的人潮穿行在大厅中央,通往放射科检查室的走廊就在眼前。
赵驰也注意到傅之安的短暂失神,他关切道,“你没事吧?我记得你应该已经离开急诊了,怎么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手术还是别排太满,注意身体。”
“哪里有得选啊。”他自嘲。
赵驰以为他在说工作。
傅之安没耽误时间,他带头走到放射科的检查室,把病历递给科室的技师。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
x线不像心电那样简单,设备占地面积大,本身也很复杂,必须要专人训练上岗,这一笔经费医院节省不得。
“周教授的病人?”技师明显认识傅之安。她又打量了一眼方秋芙,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赵驰,很正常地猜测道,“这位是家属吗?”
方秋芙瞪大眼睛摇头。
赵驰也惊讶地挑起眉毛,嘴角却勾着笑解释,“不是,我是负责体检的驻地军官。”
傅之安:“……”
他刚才差点没藏住他眼底的杀气。
技师不是八卦心作祟,而是想确认有没有人陪同检查。她弄清楚情况后,递给方秋芙一件蓝色的检查服,拉着她进了屋。
关门前,还能清晰听到她在给方秋芙说注意事项,“要换一下衣服,放心,都消过毒的。你之前拍过x线吗?……那就好,一会儿我需要你站到那个台阶上……”
朦胧的声音渐渐消失。
检查室的门紧闭,漆了一半的绿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两个男人在走廊等待。
赵驰背靠着对面墙壁,双臂环抱,背脊依旧笔挺,他沉沉地盯着那道门,眼底是无法隐藏的焦虑。
傅之安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背后的眼神复杂难辨。他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赵驰,他想要和他公平竞争。可他又生出了他这般性格向来不会有太多的良心——那毕竟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傅之安的灵魂陷入拉扯。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特别是在周围嘈杂人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窒息。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赵驰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凝固空气,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掀起无声的浪花。
傅之安的指尖无意识蜷缩,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什么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赵驰要说什么呢?可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听!他无比希望他这次的直觉能够背叛自己,他希望赵驰千万不要说出那句他同时也想说的话!
可现实并不如人愿。
“我喜欢方秋芙。”
傅之安好像听到了耳鸣。
“她就是我电话里给你说的那个,正在追求的姑娘。”
赵驰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迂回,就像发布一条作战指令似的直截了当,将他的爱慕当众宣之于口。
傅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短短两句话,在他听来却有股宣示主权的意味。
在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钻进傅之安的脑海。他想开口,想说一句“我也……”,或者至少是“我早就猜到了”,甚至可以是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所以呢?”,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权,呼之欲出的话语堵塞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就在他迟疑的几秒钟里,赵驰又继续往下说,“她的情况应该还好?我知道她现在没办法做手术,但每年体检还是要跟上,说不定哪天就有机会根治了呢……”
大概是胸腔中的秘密得以找到倾诉对象,赵驰的神态放松了不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灌注的那让人嫉恨的柔情。
“专程过来,我就是为了看她一眼,看见她好好的,我也放心不少。说来还是天公不作美,驻地那边规定了下雪我就要归队,今年新增了户外拉练训练,年底还有例行操练,可能还会有紧急任务,根本走不开。”
赵驰越说越多。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足够信任的窗口,恨不得将他那多年的缠绵情意倒个干净。
“我原本以为要等到下周才下雪,还计划着要请她吃个饭,没想到这场雪来得比预期要早,真是倒霉。入冬后,青峰农场的建设结束,我和她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下次大概率要等到除夕休假,我真的会想她,你可能不懂这种思念的感觉……这场雪,下得真不是时候啊。”
“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换的票呢?我是想找个借口用交换的方式给她,而不是直接赠送。她看着很温柔吧?其实脾气倔得很,自尊心也很强,还有防备心,我不得不绕个圈子。她从小在沪市长大,以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现在来了苍川,我也不想让她受苦。如果有糖票、布票或者任何姑娘家能用上的玩意儿,你都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医院出票的那些人,我全部都能收。”
傅之安内心翻涌着苦涩。
他后悔了。
他那该死的良心千不该万不该在刚刚的沉默时刻冒出来,那一瞬间的犹豫,以至于他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也或许是唯一的能够正大光明表明心迹的场合。
在赵驰先一步说出之后,他之后做什么都会像是偷跑的惦记他人宝物的贼!
他那同样热烈的爱慕,他那毫不输给赵驰的动心,都如同他那些准备好却没能说出口的言辞,被赵驰这一连串的“自剖式告白”硬生生挡了回去,不得不埋葬到见不得光的心底。偏偏他还只能装到底!
“傅之安?”赵驰沉着声音唤他,“你要不补点觉吧?别真猝死在医院了。”
“别犯浑诅咒我啊。”傅之安将苦涩艰难地咽回喉咙深处,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票下次再说吧,我最近也没时间。”
他才不要替他追女人。
但他很感谢赵驰的抢先自白给后来的他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也是……”
赵驰没有起疑心。
他最后长长地望了一眼紧密的放射室大门,但奇迹并没有出现,方秋芙还在检查,而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归队的时间。
“我得走了,部队的越野车五分钟前应该就到了门口……”赵驰离开前,最后拍了下傅之安的肩膀,“她的病,你肯定比我更专业,后续麻烦多多照顾她。”
他给足了傅之安信任。
“好。”傅之安强撑着从喉咙里逼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走了。”
赵驰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直接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离开,没再拖泥带水停留。
“哒——哒——”
脚步声逐渐远去。
医院依旧喧嚣如沸,赵驰挺拔的身影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出众,那副浑然天成的自信姿态和掌控感,对于傅之安来说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赵驰真的对方秋芙势在必得。
傅之安抬起脸,眼眸却不受控制看向走廊斜角的玻璃窗。
雪依旧在静静地落,一片片堆积在天地之中,让他幻视某种重叠的命运。
傅之安蓦然回想起方才赵驰提到雪天时,那副埋怨这场雪打断了他进程的遗憾。
天公不作美吗?
“可雪天对我是好运气啊……”他喃喃道。
手术方案
“傅医生,结果出来了。”
半小时后,检查室的门推开一道口子,x线操作技师的手掌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把胶片递给了傅之安,转头给屋内等待的方秋芙交代,“周教授会帮你解释的。”她知道如何操作机器,却并不是专业的医生,不敢妄下结论。
按照省医的正常流程,拍完片后,技师理论上要先将片子交给放射科大夫读片,由他们撰写诊断报告,再交给等待结果的病人,让他们去找主治医生复查。
但方秋芙的情况特殊,没必要绕一堆圈子,她把片子直接递给傅之安就行,反正周教授见到放射科的报告也会再看一遍,有没有这一流程并不重要。
果不其然,傅之安率先拿起放在底层的胶片,对着白织灯的光影查看其中的透明负像。
白织灯下显示出一片轮廓圆钝的心影,心室壁显著增厚,而原本应该清透的肺部视野,也因为扩张而出现纹理模糊的情况。好在,她的心尖依旧伸向左下方,还没有出现典型的肺动脉高压症状。
傅之安以为他会松一口气,但实际上他的心情陡然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早在赵驰桃花之约
“我拒绝。”
方秋芙听完周瑾的方案,拒绝得斩钉截铁。她怎么可能拿他人的性命来冒险?
周瑾预料到她不会轻易同意。她知晓自己的方案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可对于如今国内的心外科医疗手段来说,交叉循环术极有可能是大部分先心病患者唯一的生还希望。
方秋芙的反应起码还算温和。过去她提到同样的方案时,有些无法接受的患者家属甚至会指着鼻子骂她是“杀人犯”,骂她“草菅人命”,甚至两年前她。随后,他又递了一张写有医院和他暂居宿舍地址的纸页给她,两行字末尾都是他的全名,最后还写了一个医院的拨号信息,详细到值班联络员的姓名,方便她托人联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不舒服就尽快拨电话给我,我会帮你申请来医院检查。如果只是想找人聊聊天,我也没问题,告诉接线员你找傅之安就好。”
方秋芙很郑重地接过,真心和善意是世间难得的品质,她向来珍重。
傅之安低头与她视线相接,那双漂亮的眼睛漾着坦诚的微光,让人毫无防备,“对了,你的具体地址给我一个吗?我平时可以给你写信,农场生活应该很单调吧?或许能让你解解闷,还可以给你寄一些金城的小玩意儿。”
这次方秋芙没有点头,而是抬起脸,微微蹙眉看着他,“可我们农场没有邮局,最近的在县里,也要坐车去。”
“这样啊。”傅之安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原来她现在生活的地方,连一封远方的信都收不到。可他很快振作精神,又接着问,“那能直接寄到管辖的邮局吗?你们平时应该也有人去取包裹之类的吧?”
“有倒是有。”
方秋芙的语气埋葬着淡淡的苦涩。
青峰农场不少社员和知青都会收到家里寄来的信件和包裹,有时候还会有老家寄来的冬袄和棉被。但方秋芙从来没有收到过,也不会去柜台浪费时间查询,她和她的家人至今还没能取得联系,她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真正寄到朱妈手中。
“那你以后去县城的时候,记得也查一查有没有我寄给你的东西。”傅之安很认真。
方秋芙笑了下,把写有苍川县邮局地址的纸条递给了他,心中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两人并肩往门诊楼走。
当他们再一次来到那排桃花树前时,傅之安突然开口,“下次再见到你,桃花应该就开了。”
“我刚才就想问,桃花在这里活得下去吗?”方秋芙疑惑道。
“是耐寒种。”傅之安解释,“听说最开始种下去时,没有人觉得它们能活,但每年的花季它都很美,还越开越漂亮。明年要来看看吗?”
方秋芙盯着那一截截积了薄雪的花枝,联想到相似的命运,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释然。
她也在这里活下来了。
“好啊。”她道。
“那一言为定。”
回去的路上,傅之安走得很慢。最终,他们停留在门诊楼北侧出口的位置。
“芙……方秋芙?”
一道女声穿过人群,傅之安望过去,注意到走廊处站着一男一女,应该是她的朋友。
方秋芙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挥了挥手,转头对他说,“傅医生,就送到这里吧,我要去和他们汇合了。”
“嗯,注意身体。”傅之安用不再克制的眼神短暂地描摹了她的面孔,再到侧脸,再到背影。
他看见那个高挑的姑娘迎了上来,带着保护的姿态护住她的肩膀,也看见那个黑发的少年递给她保温壶,大概还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又热闹。
就当傅之安以为方秋芙即将与他们一同湮灭在人海,只肯留给他一个念念不忘的背影时,她蓦然停下脚步,在纷纷雪花与喧嚣人群的交界处,转过身来。
方秋芙回头望着他,唇角轻轻一仰,对着他挥手。傅之安看不清她究竟说了句什么,但大概猜到是一定“赶紧回去,外面冷”之类的。
他想,心动原来会不断发生啊。
傅之安轻轻朝她点头,作为他的回应。
方秋芙这才转回身,侧头听身旁朋友说着话,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走廊的人群之中。
傅之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回到办公室时,周瑾还在写她的手术日志,见到他肩膀上沾着的雪,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来真的?”
周瑾问得非常直接,跳过了稍显多余的盘问环节,男女感情本来就不讲什么道理。
“嗯。”
傅之安承认得很干脆,他此时脑海里全是方秋芙最后回头的那个画面,嗓音都涌着一股藏不住的心动涟漪。
作为局外人,周瑾却一语点破了他面临的危机,“可我怎么觉得你那个朋友好像也喜欢她?是他托你办事,你才有机会认识她的吧?现在准备怎么办?你可不是讲道义的人。”她微微扬起眉毛,明显很期待徒弟给出的答案。
傅之安被她一针见血戳中。
偏偏他这个不讲道义的人,在方才的关键节点念着他的兄弟情分,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经历过后悔的情绪,傅之安此时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收敛了他面对方秋芙时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周瑾所熟悉的、那股属于天之骄子的坚定与不服输。
“那就各凭本事吧。”
“这才对嘛。”
周瑾对他的答案毫不意外。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野心勃勃的傅之安,那个赶在所有申请者之前,从沪市乘火车奔赴千里来到她面前毛遂自荐的傅之安,意气风发,又志在必得。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周瑾就知道不用再见其他申请者了,因为他和自己有同样的品质——追求卓越,迎难直上,并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濒死之梦
“医生怎么说?”谢青云和她往大厅的方向走去,陈班长提到过会在那里等待他们集合。
方秋芙选择报喜不报忧,只挑了周教授的好话来讲,“医生说我现在的状态很稳定,感冒发烧的频率变低了。”
“那就好,没开药吗?”
“有,但和我之前吃的也没什么区别……你们呢?检查结果如何?”方秋芙侧过头,目光在两人中间左右晃了一下。
她记得谢青云去了内分泌科室检查,而谢扶风则被孙主任怀疑有点营养不良。
“我吗?”谢青云回想起门诊医生的原话,“哦,他说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很健康,如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可以去喝点中药。”
“中药调养吗?”方秋芙问。
“大概吧,谁知道呢……”
谢青云显然没当一回事,她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哪有什么问题?吃嘛嘛香,倒头就睡。能蹭上顺风车来检查,肯定是有人看在父母的面子上,特意照顾他们姐弟。
方秋芙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她回过头望向跟在两人身后的少年,“扶风呢?”
她自然而然叫了他昵称,正如她叫谢青云那般,并不意味着男女之间别样的情意,只是对友人弟弟充满爱护的表达。
可谢扶风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眸此刻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欣喜,“我没有什么情况,一切都很正常。”
他没有说,在他离开诊室时,那位老医生给徒弟说怀疑他有创伤性的心理疾病,但省医没有单独设置的科室。
方秋芙闻言,舒展出一个真心替他高兴的笑,“那很好啊。你太瘦了,脸上都不长肉的,难怪孙主任担心你会生病,多吃点吧。”
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机会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有点小得意呢~
谢扶风屏住呼吸抬头望着她,紧抿薄唇,轻轻点头,“嗯,我听方姐姐的。”
“啧啧……”
纵观全局的谢青云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脸上写满了“没眼看”的嫌弃。她摆了摆头,心中为谢扶风选择走上一条注定没有结局的路而捏把汗。
三人移步来到门诊大厅时,陈班长和另一个社员正等在门口,还有两人没有赶到。
走近时,方秋芙看到陈班长单手撑着墙壁,额头上布满了一圈汗渍,他眉头紧缩,和今早初见时对比整个人疲惫了不少。
但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那俩人估计还没做完检查吧,再等等……对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个饭,然后再回,别饿着肚子把病又给耽误了。”
陈班长原本没有计划要带他们再去吃个饭,任务目标只明确规定了送达到金城省医,路上究竟要不要留时间给他们补充体力,还得是他说了算。
如今出了唐敬山的事情,陈班长是真怕了这群病秧子知青,骂不得,吼不得,饿不得。
现在赵营长也归队调走,加上外面还在下雪,陈班长更加不敢掉以轻心,真要再有人因为饥寒交迫在他的班次晕倒休克,他陈三浪就是她不喜欢……
赵驰抵达驻地后,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和作战部的几个同僚走进了会议室。
他们围着地图将驻地附近山脉、河流、林场、公路座标尽收眼底,最终将目光同时投向了崩跳峡附近的那篇丘陵地带。
赵驰伸出手将红色图钉按在那片河谷交错的地带。他条理清晰做出安排,“那就先让工兵连去测地形,载具组和徒步组届时都会跨河,山地要满足海拔落差和积雪深度,河流地带重点测量冰层厚度,在满足训练战略要求的同时,安全也很重要。”
工兵连的负责人提笔记下要求,旁边一团的团长顺势提到,“这样,小薛你赶紧跑一趟,让老张马上带个队,先把这附近沿途设好警戒哨,免得有附近的山民误闯。气象站那边的天气预报出来了吗?”
联络员举手报告,“预计的拉练日都是小到中雪,夜间温度平均为零下十度,其中第三天夜将降至零下十八度。”
“战备方面呢?”赵驰问。
军备负责人答,“会随第一批侦查队进入,各连队按战斗编组携带基数的实弹,最终会在预设的两个伏击区域进行实弹演练。”
户外实操拉练的筹备指令一条条下达,赵驰再次抬起头时,窗外早已陷入夜色,会议室里什么时候开了灯他都没注意到。
一团的团长也进行到了草案的最后部署,“届时指挥中心会随第一梯队的侦查连一同入驻。今天先这样,大家回寝室休息,等傅司令批复后再进行细节调整。”
众人稀稀落落从长桌周围起身,脸上无一不挂着疲惫的倦容,他们今天从踏进这间屋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从早到晚历经近八个小时,饭都没吃上一口。
“赵驰,二团老郑那边安排了炊事班的同志给我们加餐,你要不一起吃点?”一团团长拍了下赵驰的肩膀,眼里毫不吝啬对他今天表现的欣赏,“今天从金城临时赶过来,恐怕午饭都没吃吧?”
“我在车上吃了点干粮。”
“那走呗,老郑说他们炊事班里有个鲁市来的练家子,炖菜一绝,是你家乡菜吧?”他还记得赵驰祖籍何处。
“不了,我要去打个电话。”赵驰摇摇头,拒绝了自家团长的好意。
没想到一团团长立即来了兴趣,原本微耷的眼睛一下就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提高,“打电话?你处对象了?!”
赵驰:???
他实在没弄懂团长的脑回路是怎么扭到个人问题上来的。
不喊不要紧,那一嗓子把周围的几个军官都给吼了过来。他们大多比赵驰年长个五六岁,全部都已成家,有一两位连孩子都有了。众人围在他周围好奇道:
“哪个单位的啊?是咱们驻地的吗?还是金城省里的?”
“我觉得不是,真要是驻地里的那早就成了,何必等到现在。”
“赵驰你不够意思啊!早说处对象了,我就不让你嫂子在她们文工团帮你留意好姑娘了。”
“是上回组织部他们介绍的那个吗?那姑娘我记得是金城水泥厂的宣传干事吧,两条小辫看着乖巧得叻……哦不是她啊?她是和老张看对眼了,不好意思记混了……那是谁啊!你见过吗?”
赵驰被他们围堵在中央,无奈解释了好几遍,“真没处对象,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嗐——谁谎报的?”
“散了散了,吃饭吃饭。”
众人自讨没趣,八卦没听到,还是赶紧去食堂加餐要紧。
会议室只留下了赵驰和方才最先起哄的一团团长,对方脸上还挂着揶揄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越扯越宽,“赵驰,你骗得他们,你骗不了我!你小子就是没处对象,肯定也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赵驰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
上一世,驻地最先看出他喜欢方秋芙的就是团长。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但他依旧很好奇团长这一次给出的原因,“你怎么知道?”
团长摇头晃脑和他前后脚走出房间,反手拧上了门把。他转过身,竟再次说出了同样的话,“过来人,自然明白。”
在他这个过来人看来,男人陷入恋爱比女人还要明显。女人会藏会躲会猜,但男人的情感细胞没那么发达,喜欢的劲儿藏都藏不住,一抖就全部出来了。
赵驰轻声笑了下。
团长的身影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合,他拿出前辈的经验之谈,嘱咐他,“我跟你说,遇上了对眼的,就要马上出击!你嫂子当年就是我抢过来的,要是犹豫过哪怕一次,那她就要嫁到豫南跟着她那个老同学去了,那就错过了呀!赵驰,好姑娘可遇不可求的,喜欢就赶紧去追,大家等着喝你喜酒呢。”
“知道了,快去食堂加餐吧,再晚点老郑汤都不会给你剩的。”赵驰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建议,“我去打电话了。”
团长小声骂了句粗话,快步追上了即将走远的人群,生怕吃不到加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