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伊始(一)
队伍里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每个社员从钟会计的办公室走出来,脸上都写满了喜气洋洋的兴奋劲头。
方秋芙站在队列中间,前面是孙玉,后边是谢青云。两人根本没有给她挑选站位的机会,就这么把她夹击在中间。
今天是年终结算的日子。
“我们仨今年都只算了半年的工分,好在农场的效益还不错,应该能有几十块钱。”孙玉转过身,对排在她后面的两人讲。
谢青云吁了口气,无奈叹道,“那辛辛苦苦干一年,顶破天也攒不下什么钱。”
孙玉耸耸肩,“种地不就这样嘛,能分这么多都还算丰收的好时候了,搁前几年那情况,多少人勤恳一年白干。”她绕过方秋芙,轻轻用手拍了一下谢青云的肩膀,“你要是看不上那几十块钱,我帮你代领了也不是不行,我不嫌弃钱多钱少。”
“一块钱我都要领。”谢青云斩钉截铁拒绝了她的薅羊毛行为。
甭管钟会计到底给她发多少钱,哪怕就一个钢镚,那也是她辛辛苦苦大半年用汗水换来的劳动结晶,休想占她便宜。
方秋芙低着头,没有参与讨论。自从傅之安和她提了“结婚”的想法,她这段时间的脑子还始终处于乱糟糟无法思考的宕机状态。
“孙玉。”
屋内传来孙主任的声音,他和钟会计一起分发结算金,但并不经手现钞,而是站在门边喊号,前面那个签完字确认,他就叫下一位。
孙玉朝着她老爹扯出一个灿烂的露齿笑,孙主任假装没看见,等到父女二人在门边擦身而过时,他才小声询问,“给我呲个大牙是准备请你老爹下馆子?”
没想到孙玉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还撑起腰杆硬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啊孙主任,咱们现在是上下级关系,你这句话已经涉嫌找我这个小社员索贿了啊!”
孙主任无语凝噎,偏偏还拿孙玉没什么办法。这一套套的小连招不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吗?真是作孽啊作孽。
钟会计的效率很高。他左手将工分册翻到属于叫号社员的那一页,用钢笔圈出最终数字,又用手指了指办公桌旁挂着的小黑板,上面标有几年的档位分值,确认无误就递上签名表,再打算盘结付现金。
每个人大概要耗时一分钟。
若是碰到有异议的社员,那么钟会计就会让他先去队尾等待,处理完(双更)混战伊始(二)……
“站累了吗?”
岑攸宁站在她身边,垂下的手臂与她的肩膀紧紧相贴。
冬日的阳光透过边际的玻璃窗,在室内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淡暖色的光斑。苍川邮局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刺鼻墨水混杂的味道,自从供暖开始,年节的日子一点点近了起来,承载了思念和情谊的邮局大厅每天都人满为患。
方秋芙把手搭在柜台,心思放在面前即将寄给父母的信件上,没有在意他与自己过度亲密的距离。此时此刻,他们之间任凭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一对感情甚笃的爱侣。
“邮票贴歪了。”岑攸宁忽然道,手指自然地覆上了她的手,掌心完全包裹住方秋芙的指节,握握住她重新调整了方向,“现在好了。”
方秋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虽然一如既往的干净温和,但她内心深处却感受到了一股摸不找的攻击性。
“攸宁,我还想去商店再看看。”她把信递进邮筒,转身时发现岑攸宁的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再次将她锚定在他随时可以触达的位置。
太近了。
今天的岑攸宁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种看似随意,实际上格外紧密的身体距离,就像是为了防人贩子拐卖似的,她时时刻刻都处于他的视线范围内。
放在平时,方秋芙并不会觉得麻烦。可今天是难得的进城日,她想趁此机会给傅之安选个礼物。不管她要不要答应他的求婚邀约,她都必须要还掉上次那箱子礼物的人情。但岑攸宁一直跟得很紧,她没有机会单独出行……
要么就告诉他原委?
方秋芙再次冒出念头。
岑攸宁和她逆着人流,并肩往邮局外走。他关切地问,“刚才不是去过了吗,怎么又想去?”尽管表示了疑问,他依旧陪着方秋芙往商店的方向再次移动,“是刚才有看中的东西没舍得买吗?我说了,你可以花两个钱包,我那份工钱都归你管……所以是想买什么?”
脑内斗争一番,方秋芙还是选择了隐瞒部分关键信息,“想给之前的傅医生选个回礼,他送过我一些御寒的礼物。”她依旧没有提求婚。
岑攸宁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是该回个礼,免得让人多想。你不明白,男人是很容易会错意的动物。我想想,医生的话,送他一只笔如何?不会显得太过,也足够拿得出手。”
方秋芙赞同了他的提议。
两人走进商店的文具柜台。店里顾客不多,方秋芙刚要挑选那支贴合傅之安气质的流线型白金色钢笔,就被岑攸宁打断,“那只太漂亮了,不适合送人。”
售货员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难道送人不送漂亮的送丑的?
这说出去像话吗!
岑攸宁的目光穿梭在玻璃柜货架之间,最终锁定了一支平平无奇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亮点的深黑色款,“还是这个吧。”
售货员有些犹豫,他不想转身就被举报坑骗顾客,实话实说试图改变眼前两位怪咖的心意,“这只在柜里摆了好几年了,要送人的话,我觉得还是用新款比较好,这种送出去虽然不出错,但很像是打发人情的玩意儿,怕是会让人误会吧……”
“那就它了。”岑攸宁掏出钞票。
方秋芙还没回过劲怎么就选了个老气横秋的款,又被他抢着付钱的举动吓了跳,“你干嘛?!”
她记得那晚岑攸宁把他的工钱全部给了自己,现在他手里的钞票大概是岑家叔叔阿姨给的余留。
“这种事情不用你来费心,哥哥替妹妹排忧解难,天经地义不是吗?”他混战伊始(三)
傅胜重重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喷涌出的烟雾把原本气氛温馨的办公室缭得跟个迷雾重重的天宫似的。
他把火屑按灭在烟灰缸里,里面早已歪七扭八躺着满满一堆烟头,全是他在听了赵驰说起方秋芙的情况后,在短短半个小时内产出的情绪化垃圾。
再不抽点,他真要抽人了。
傅胜又将手伸向烟盒,却扑了个空。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一根都没有了。他深吸一口气,想尽他所能让语言显得不要太有攻击力。
“他的你疯了吗?”
脾气控制失败。
但骂出混战伊始(四)
初次入伍上战场时,傅胜就被派去侦查连做过联络员,辨认信息和情报是他的天赋。如今离开战场多年,傅胜还保留着一种异于常人的雷达直觉。
“是个从沪市过来的知青。”
听筒内传来这句话时,傅胜差点没站稳。傅之安接下来的语速很快,像是生怕他听清楚了似的。但傅之安万万没想到,傅胜之所以没有打断他,是因为他早在两个小时前,就从赵驰那里听了一遍更加完整清晰的人物故事。
傅之安还在说。
傅胜灵魂已经超然了。
他忽然很后悔,今天下车之前,张副官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去商店买烟时,他不应该说“存货还多,下趟再去”,就该跟着那帮人一齐过去,说不定就遇不上这俩小子作出来的糟心事了。
傅胜哪里想得到自己手把手养大的两人,竟然能在同一天出同样的岔子——还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他不禁想,难道是他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傅胜隐隐担忧以后去了地底下,没办法给老友一家和他自己媳妇交代。
“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联系赣江那边的战友或是熟人,看看能不能把人调到金城来呢?我瞧青峰农场就挺好的,他们也在做改建,我前几天送病人刚去过一次。”
电话那头,傅之安终于抛出他的真实请求。傅胜却幽幽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在处理方秋芙父母这件事情上,赵驰考虑得要比他这个亲儿子更周全,也更容易讨姑娘家喜欢。
首先应该是安全,而不是距离啊。
“爸?还在听吗?”向来在人前游刃有余的傅之安,在电话那头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如果金城不行的话,周边呢?稍微离这边近一点,我想……”
傅胜实在觉得疲惫,他不想再重复一遍和赵驰的拉扯,决定把矛盾转移给他们年轻人。
“你别想了。”傅胜径直打断了听筒里青年人的方案。
“……怎么了?”
傅胜冷呵了一声,没有卖关子,“你说这个姑娘是不是叫方秋芙?青峰农场的方秋芙。”
“……”
傅之安没有答话。
他很聪明,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已经猜到了为什么傅胜会立即脱出她的名字和接管单位。
他又迟了半步。
再度开口,傅之安的语气收敛了寒暄时的温情,蕴含着一股浓浓的不甘心,“赵驰找过你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还不算太笨。”傅胜从他的话语里还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既然你知道你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那赵驰呢?他知道吗?”
傅之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傅胜听到他的选择性沉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你会帮他?”傅之安沉默了几秒才道,意味深长的一语双关。
傅胜明白他问得不止是赣江的事情,实话实说,“追女人这种事情我帮谁都没用。但单说这件事,他比你早一步,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
“之安,那姑娘喜欢你吗?”
“……至少不喜欢他。”
“我猜猜……”所谓知子莫若父,作为阅历颇深的中年人,傅胜已然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想借帮她父母调位置的机会,以此为手段让她无法拒绝你,是吗?”
电话那头闷了许久。
傅之安知道他很卑劣。自他趁着赵驰拉练的空档期,去向方秋芙提出结婚的请求开始,他在这座竞争斗兽场里就已经算不上干净。可为了实现目的不择手段,他又凭什么被道德谴责?他做错了什么?难道这不是一个多方获利的完美方案吗?
更何况,他从始至终没有想过要伤害方秋芙,他只是……只是想要利用她不愿意欠人情的个性。哪怕她对他没有浓烈的爱,他也想用手段达到目的。
“之安,你应该庆幸,赵驰是个正直的对手。”傅胜没有说太多,他和傅之安之间的相处从来都不需要长篇大论的说教,“这件事以后不用提了,我会帮赵驰办好,时间不早了,自己注意身体,挂了。”
听筒里的人声戛然而止。
傅之安握着听筒,半张脸掩匿在阴影下。他怎么会没听懂父亲的暗示呢?
倘若赵驰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倘若赵驰像他一般无所不用其极,那他还会有机会吗?
傅之安若有所思放好听筒。
脚步声透过地板传遍空荡荡的走廊,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不是一个喜欢站在原地等待对手犯错的人,一次错过不要紧,他会更加主动地出击。
他已经不准备回头。
寒风像刀子似的,把青峰农场最后剩下的那点枯黄的野草也刮得没了根。地里光秃秃的,放眼望去,地垄沟都被白茫茫的积雪给填平了。
食堂里静悄悄的。
年关将至,农场的活是一天比一天少,拾掇拾掇农具,垫垫猪圈,再去田里围着转两圈,记录积雪深度,差不多就到了晚饭时间。每天上工的敲钟声也显得没有那么刺耳了。
萧烬握着手心那张通知单,呆呆地坐在水池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方秋芙放下空空的竹筐,忍不住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她挪了挪步子,想要走过去安慰他,但一想到岑攸宁的话,大脑再次陷入混乱,脚步也变得黏黏腻腻。
“萧烬……”
终于,她还是走了过去,挨着他站在瓷砖水池边,他们在这里共事了大半年,度过了初来农场时最难熬的时光,都以为未来也会永远这般持续下去。
“你……谁让你来的,我没事。”萧烬抬起脸,想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却忘记伪装他那下意识显得干涩的声音,“不就是去放牛嘛,我肯定没问题。倒是你,以后你一个人在后厨,没有我在旁边陪你,你……”
他很想问她会不会想他。
今天上午,萧烬来上工时,汪霞递给他一张重新派发任务的通知单,“年后你就去牧场组跟着李队长,牛棚刚建成,那边正缺人,你这好手好脚的,没必要在我们这里混日子。”
萧烬低头看向他手心里那张签了字、盖了章的通知,想到前几天和谢扶风提到的“对象”,更加觉得心中烦闷。
好运气,好像用完了。
方秋芙能够感知到他的失落,她扯了扯他的手臂,把那截泡在水里的袖子从池子里捞出来。萧烬不知道在这里发了多久的呆,袖口都在滴水。
“别感冒了。”方秋芙最终还是将岑攸宁的叮嘱抛到脑后,她决定听信本能的反应,忍不住靠近他小声安慰,“以后我们还可以在晚饭时间见面啊。”
“真的?”萧烬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猛地抬起头,“那你以后得晚饭时间都留给我好不好?”他没有掩盖他想要得寸进尺的意图,瞳孔闪烁着光芒。
“这……”
方秋芙想说她也不能保证,毕竟食堂的工作很特殊,有时候安排她做打扫的话,下工时间会很晚,他要是等她的话,怕是一个月有五六天都吃不上饱饭。
萧烬看出她的纠结,于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臂,整个人显得笨拙又委屈。
“好不好嘛……”
他故意瘪了瘪嘴。
“你等我的话万一吃不上饭怎么办?”方秋芙糯着声音问。
萧烬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可是见到你对我来说更重要啊,吃剩饭也没关系,吃不饱也没关系,我……”他想说他有方秋芙就够了,又觉得有点太腻歪。
方秋芙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萧烬身边,所有事情的逻辑都变得很简单,她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一丝从前的轻盈。
她情不自禁扯出一个露齿的笑,应下了萧烬的邀约,“好吧,那我们以后一起吃晚饭,你就别丧着张脸了。”
得到她的允诺,萧烬立即将通知单收进兜里,脸上的悲伤一扫而过,“只要你信守诺言,我当然每天都乐得不行!先说好啊,等以后我从牛棚过来的时候,你可别嫌弃我身上臭烘烘。”
“我才不会。”方秋芙吟吟笑起来。
闹了半天别扭的萧烬就这么被方秋芙轻轻松松哄好。
汪霞她们几人就在备菜处围观了全程,见两个小年轻又开始有说有笑,忍不住低声取笑:
“工作分开都受不了?你别看萧烬那小子长得挺高,实际上处起对象还挺粘人的。”
“他们真处上了?我压中了!上次打赌谁说的不会成,我可是起码赢了五毛钱了啊,别赖账。”
“还没有吧,但我估计是都心知肚明了……不过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啊?孙主任怎么就不肯多留个人给我们呢,非要拆散这对小鸳鸯!这半年看他们俩说说笑笑,我都觉得我这颗心跟着年轻起来了。”
众人闻言,内心都有类似的疑问,她们把目光对准“罪魁祸首”汪霞。今早大家都看见她把萧烬单独交到一旁了。
汪霞徒手掰开萝卜,无奈耸了耸肩,“没办法,农场就这么多青壮力,我总不能给孙进步说,为了让他们俩处对象,别把人弄走去搞正经生产,你们听着合适吗?平时闹归闹,这事儿不能由着乱来。”
“确实不合适。”
“那不就得了!”汪霞又掰了根。
“那万一他们这样就成不了了呢……”压他们俩结婚的那位女社员有些担忧道。
不少人点头附和。
汪霞再度望向水池的位置。
萧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方秋芙站到了转弯的夹角处躲着她们,两个小朋友面对面站着,脸红得像是会互相传染似的。紧接着,方秋芙像是忍受不住萧烬的纠缠,敷衍又勉强地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轻轻挨了一下就快速抽离,却又被萧烬拉了回去。
那是一个很暧昧又偏偏纯洁得不得了的拥抱。
汪霞一下笑出声。
鲜妍年轻的生命,有种让周围环境都焕发活力的魔力。一想到未来再难见到类似的场面,汪霞嘴角的姨母笑勾得更深了些。
她不准备去打扰他们。
众人还在小声八卦。
汪霞收回眼神,从兜里摸出两张现钞,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一把拍在案台上,“那我压两块钱,就赌……他们会结婚。”——
作者有话说:汪霞:就这么稳稳成为了cp头子[墨镜]
混战伊始(五)
腊月的农场白茫茫一片。
临近除夕,冬闲是真的闲下来了。特别是平时最辛苦的农田组,地里的活早就停了,改建也早已结束,如今张大队长组织的都是些换零钱的轻巧活计,陈秀萍她们就成了宿舍里最先下工的人。
方秋芙反而一天比一天回得晚,最近汪霞给她排的都是晚班,要等到众人用餐结束,打扫完后厨和食堂才能签字离开。因为值班岔开了吃饭时间,掌勺师傅便会预先给留两份,这让他们俩总能吃上与她并肩而立,“没怎么,你最近怎么都这么晚才下工?我怕雪天地滑,想着送你回去。”
萧烬跟在两人身后,听见岑攸宁的话,快步走到方秋芙的另一边道,“大舅哥,你放心吧,这几天我都有送秋芙回去。”他说话时,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