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争锋(一)
两个女人说话间,萧烬还在替岑攸宁观察伤口。他过去在大院里经常和那群野小孩摔跤闹着玩,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至少算得上是久病成良医的半个专家。
他从侧面观察了一番岑攸宁的伤口,黑眉渐渐紧蹙,“肿得有点厉害,怕是骨折了……”
萧烬收回目光,又捕捉到方秋芙快要哭出来的担忧模样。
他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萧烬内心深处当然希望岑攸宁能尽快出局,他嫌他这个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碍眼得很,希望岑攸宁能速速离开方秋芙的视野——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毕竟刚才若换做是他萧烬离得更近,他恐怕也会做出和岑攸宁相同的选择。
干着急也不是个办法。
萧烬无奈道,“我还是去帮你叫汪队长吧,肯定得去县里的卫生院找骨科大夫看看,这不能不处理!如果真的是骨折,你肯定得上夹板。”
岑攸宁没吱声。
从他被砸伤开始,就只有在面对方秋芙时说过一句话。此时的他紧紧抿着薄唇,始终一言不发。既是在忍痛,也是内心极度煎熬。
他如何会不明白呢?
离家前,父母就曾千叮咛万嘱咐,提醒他能忍则忍,无论如何也不要与人争执,就怕伤到手,那是钢琴家的职业生命。
可刚才的情景……
他确实没有多想。
岑攸宁自认为他不算是一个热心肠的人,甚至同学们还在背地里说过他冷心冷面。
但那是方秋芙的朋友。
他不想让她伤心。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即便重来一次,岑攸宁也不会后悔刚才的冲动举动。
方秋芙进门还不到一分钟,就眼见着岑攸宁的手越来越肿。
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她亲眼见过岑攸宁弹钢琴时的翩然,光是想到他有可能无法再触碰琴键,她鼻尖就忍不住发酸,晶亮的泪珠不断从双颊滑落。
如今听到萧烬要去叫汪霞帮忙,她赶紧抽了下鼻子,强撑起精神,起身想要跟着一起过去帮忙,却被赵驰用一只手臂拦住。
“你先别着急。”他道。
赵驰顺势还叫停了已经迈开长腿,准备去找汪霞的萧烬。
“你也等等——”
萧烬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他。其余几人连带方秋芙在内,也都看向了赵驰。
赵驰紧紧盯着岑攸宁的手腕,短暂思索片刻,当机立断,“跟我走,我送你去县里的卫生院,要是那边没办法处理,就去金城的省医院。现在就走,我会开车。”
他想了想,反正最后都要送往苍川县,那与其让方秋芙和那小子去路上耽误时间,还不如就让他把人给送过去,快速且高效。若是那边没办法,他就只能尽快联系傅之安,问问他能不能帮帮忙。
“还能走吗?”
赵驰看向岑攸宁,危急关头,他不再把他当做那个嫉恨了两世的情敌。因为他曾经在心中发誓,只要是方秋芙想要守护的,他都会竭尽全力——哪怕对象是岑攸宁。
岑攸宁忍着疼痛轻轻点头。
“那行,如果不想以后留下后遗症,我先帮你简单制动。”
赵驰在部队里培训过急救知识,明白骨折最要紧的就是黄金时间窗,能让日后的康复时长大大缩短。他在食堂后厨找了两片编篓框的宽竹条,又随手找了块过滤用的软纱布,将岑攸宁的前臂到手部简单包扎固定,避免他在就医过程中的活动加剧损伤。
随后,赵驰取了一块毛巾,打开水龙头将其浸湿,递给他,“你拿这个按着,会好受点,不然肿得太厉害医生也不好操作。”
“谢谢赵团长!”
方秋芙主动替他道谢,顺势扶住岑攸宁的另一只手臂。
她的眼神没变过方向。
始终落在她的青梅竹马身上。
赵驰见到这一幕,失落地移开目光。他对着同样想要跟上来去医院的萧烬和孙玉解释,“你们就不用了,车里也坐不下……如果方便的话,你们最好是去给场长汇报下情况。今晚他可能要住院,大概率不会回农场了。场长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人是我带走的,让他先放心,别瞎想。”
孙玉一听,觉得有道理,拉着萧烬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对!有人受了伤是得给我爸报备下。走,我们俩去找人。”
萧烬:”不是,我其实……”
他自然是更想和他们同路。
怎么随随便便就把他给挤开了!
孙玉顾不上听他讲完,或许是内心焦急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轻巧地揪着袖子就把人高马大的萧烬给拽走。
萧烬远远地望了眼方秋芙与岑攸宁紧紧靠在一起的背影,眼神流连好几秒才离开。
赵驰今天开了辆越野车。他在军校里学过驾驶,技术不错,哪怕放在部队也不会输给那些学了几年的班长。往常他来农场基本都是他自行开车,很少会去麻烦运输班的同志。
方秋芙挨着岑攸宁坐在后排。
她哭得眼睛和鼻尖都红透了,泪珠子还在不停往下掉,岑攸宁看着心疼,想伸手去拿手巾替她拭泪,却被赵驰给打断。
他递过去她今天新送的方巾。
“用这个吧。”赵驰道。
岑攸宁的瞳孔瞬间缩小。
他立即认出,这是今天上午他陪方秋芙在供销商店买的礼物。
“这是我送你的。”
方秋芙的回应还有鼻音。
“那你用不是天经地义吗?”
赵驰的目光追随着她低垂的睫毛。
方秋芙最后还是接过了。
她用带着印花的那面拭去泪。
赵驰想到今生与方秋芙县医院争锋(二)
听见好友突兀的声音,傅之安游刃有余的面具似乎有了一丝裂痕。他微怔了几秒才转过身,与站在台阶下的赵驰四目相对,假意装作不知情,问了一个他就猜到答案的问题。
“赵驰?你怎么在这里?”
赵驰快步往上迈了几个阶梯,跟上了他们的脚步,“我今天去了青峰农场,没想到遇上她哥哥出事,就把人给赶紧带过来了。刚才我还在给省医拨电话,想找你问问能不能联系到资深的骨科医生。谁能想到一转头,你竟然就在这里?”赵驰语速很快,难掩他情绪中的欣喜。他信任傅之安的技术能力,也信任他的为人。
傅之安却笑不出来。
他原以为能趁此机会推进与方秋芙的关系,没想到又被突然出现的赵驰给打乱了节奏。想到他那悬而未决、又注定会得到拒绝答复的求婚请求,傅之安更觉得内心烦躁。
赵驰……
怎么又坏他的计划!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傅之安忍耐着内心烦闷答。
谈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二楼走廊。傅之安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与身后的岑攸宁和方秋芙对话,询问他的手腕情况。赵驰走在末尾,大部分时间都把视线落在了方秋芙的背影。
“李医生资历深,他之前在金城的骨科医院任职,前年调到了苍川县来支援。”傅之安回头向他们介绍起坐诊县医院的那位骨科医师。
方秋芙又追问了几句。
她现在像极了在病房门口等待朱医生的季姮,家属总是比病人还要操心。
岑攸宁没有阻止她。
他对她的热络求之不得,似乎只要方秋芙顶着“家属”的头衔在众人面前在意、关怀他,那么那个称谓背后代表的究竟是妹妹还是妻子,他都可以装作是后者。
赵驰盯着她认真的侧脸,移开眼的瞬间,他却忽然捕捉到傅之安脸上那抹异样的温柔和牢牢锁定在方秋芙身上缱绻目光。
他在看蓉蓉???
赵驰的县医院争锋(三)
“攸、攸宁你说什么?”
方秋芙惊愕地望着他。
岑攸宁没接话,他朝着她所站定的方向缓缓挪步。他的右臂还挂着夹板,用拉伸带固定在胸前,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狼狈。方秋芙害怕碰疼他的手,只能跟着不断往后退,却不料被他步步紧逼直到禁锢在墙头。
退无可退了。
方秋芙将手掌反叩在墙面,抬起头,脸上懵懵懂懂的神色却让身前男人的妒火燃烧得愈渐浓烈。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讨厌的人?”
岑攸宁低头望着她翕动的睫毛。他那张在她面前永远得体克制的面具在此刻彻底撕裂。
他往前再次挪步,穿过了他数年来刻意与方秋芙维持的交往界限。
一步、两步。
直到距离被一点点缩短。
岑攸宁将脸抵在她的颈窝。
冰凉的皮肤贴着她的脖颈,鼻息粗重而急促。方秋芙越过他的耳后,发现他那素来挺拔的脊背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不已。
“明明来的时候只有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偏执的哀求,近乎呜咽,“你的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岑攸宁用头轻轻蹭了下她。
他的动作很轻微,很小心翼翼。
“我知道,外面那些人你都不喜欢。”岑攸宁的声音离得很近很近,几乎是贴在了方秋芙的耳边,“我了解你,全世界我最懂你,我知道……”岑攸宁上下唇几度开阖,才强忍着激流的情绪将他那不得不承认的真相说出口,“我知道你喜欢上了萧烬……”
方秋芙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她想起那晚岑攸宁哄骗她的话语,想起那段陷入自我质疑的纠结,想起那几次离开农场他的寸步不离……她很快就将岑攸宁的异样串联起来,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些年她刻意回避的事实。
怎么会……
不可能啊。
方秋芙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键,她茫然地抬眸,嘴唇里蹦出的语句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攸宁,你是……喜欢我吗?”
他怎么能够喜欢她呢?
他明明最清楚她的情况啊!
岑攸宁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方秋芙,将他内心藏匿多年的情感宣之于口,“我爱你啊——”
戳破泡沫的那刻,很安静。
方秋芙怔然望着他。
“我爱你啊,蓉蓉。”岑攸宁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压抑多年的告白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泪水一滴滴落在方秋芙的手腕、掌心、指尖,“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不管你健康与否,我都爱你,我爱你的灵魂,爱你的全部,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岑攸宁用另一只手牵起她垂下来的手臂,俯身吻掉他那些坠落的眼泪。
方秋芙感到头脑眩晕。
“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喉结随着每一次亲吻的动作滑动,嘴唇的濡湿触感切切地告诉方秋芙这一切不是梦,“我不能再忍受你的目光落在别的男人身上!蓉蓉……你真的喜欢那个萧烬吗?他有什么好,他会的我都会,你喜欢他的傻里傻气、天真蠢笨?我也可以学,我可以……”
“不、不是。”
方秋芙终于开口。
她听见她的声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到有些失真。
方秋芙的思绪很混乱,她脑海里时而穿过与岑攸宁相处的年岁,时而回到当下,时而又忆起和萧烬在后厨说笑嬉闹的时光。记忆的片段在大脑内飞速翻页、穿插、加载。
雕花窗外飞舞的玉兰花瓣。
食堂屋檐下飘来的槐花香味。
从二楼窗户扔出去的手绢。
裹在雪地脖颈上的围巾。
岑攸宁牵着手把她送回家的晚霞。
萧烬把她抱起来旋转时的晚风。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眼前交织,明明是毫不相关的性格与容貌,却给了她极度相似的情感。
她是真的分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他什么……”方秋芙感受到手腕处的从岑攸宁身体传来的温度,闻着他身上本该最让她安心的香气,脑海中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了萧烬那张总是笑着逗她哄她的画面。她没有多加思索,几乎是用本能的反应回答,“可能是他会经常陪着我哄我开心吧,就像……”
岑攸宁的动作有些僵硬。
“像什么呢?”他哽咽着问。
是啊,像什么呢。
到底像什么呢!
方秋芙终于避无可避。
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他什么。
问题和答案都在眼前。
“就像过去的你……”方秋芙张着嘴唇,眼睛颤动起来,泪珠同样一滴滴落下,“他会让我想起过去的我们……”
她还是说出来了。
她原以为她可以不把命运的玩笑当做一回事,能够假装将生死度之于外,可她的内心深处出卖了她的渴望,她很想回到那个玉兰花盛开的过去,很想回到那个犹如童话世界的少女时期,可世界上根本没有回头路。
萧烬的出现,让她能一叶障目地活在幻梦之中。和他的相处,简单,愉悦,就像回到了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喜欢萧烬带来的纯粹的快乐。
岑攸宁得到答案,欣喜若狂。他定定地看着方秋芙,用他漂亮的手指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用期待的眼神恳求着她,卑微地想要得到他最想要获得的结论,“……那你喜欢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吗?”
既然是因为像他……
那为什么不是喜欢他呢?
凭什么得到她的喜爱的人不能是他呢!
夜色肃肃,风吹个不停,病房的窗户被拍得咚咚咚的响。
方秋芙听到他的话语,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是得知了什么荒唐不已的结论,“不、不行啊,你……你是攸宁啊!”
方秋芙还记得县医院争锋(四)
清晨,方秋芙在病房窄床上醒来时,身上还搭着天蓝色的棉被。昨晚入睡前她脱掉了外面的棉袄和毛衣,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入睡,一夜睡得意外的沉。
她睡眼惺忪转过头,发现旁边的病床早已不见岑攸宁的踪迹,棉被叠得四四方方,床单连褶皱都被抚平。
手都那样了还要犯强迫症。
方秋芙幽幽叹惋。
她匆匆忙忙穿衣起床,正要推门去寻人,低头去拿放在病床中间矮柜的发绳时,忽然注意到旁边用玻璃杯压了一张字条。
她拿起来看,正是岑攸宁的笔迹:
——我去李医生那里检查了。
方秋芙握着纸条,想到昨夜被他抱着一遍遍确认他是不是对她来说最特殊那人的经历,大脑还有些眩晕。
她吐气定了定精神,简单收拾洗漱一番,用皮筋扎了个垂在肩头的单马尾辫,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的风从尽头未合紧的窗户灌了进来,雪花像蝴蝶一样在空中翩然起舞。方秋芙凝视了几秒,收回了视线。她对雪天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新奇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秋芙。”
清朗的男声从另一侧传来。
方秋芙顺着声音看过去。
傅之安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他收拾得体面又干净,夹袄内搭了件深蓝色的羊绒马甲背心,显出他清隽的气质与优越的肩膀线条,但他下巴那圈不起眼的浅青色胡茬,依旧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他又熬了整夜。
“睡得好吗?”他走到方秋芙身边,以引路的姿态指了下外面,“县医院没有食堂,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早上空腹对身体不好。”
方秋芙还牵挂着岑攸宁,“我想先去看看我哥的情况,他说找李医生检查去了。”
“好啊,李医生的诊室就在前面。”傅之安猜到她会如此,指了下前面的某间房。
两人来到门口,方秋芙轻轻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傅之安见状,伸手去扭门把手,拉开门发现诊室空空如也。
傅之安早就料到,但依旧装作惊讶,“可能是去楼下拍片了,排队要花点时间。”
县医院的x线机器是他们省医今年换新后淘汰下来的旧批次,操作比最新款复杂许多,必须要有资深操作员才能搞懂流程。换他们医师上场,那是根本弄不明白,连片子都洗不出来。正因流程复杂,每位病人都要耽误许久。
“要不先去吃饭?”傅之安提议。
方秋芙明显在纠结。
傅之安将视线瞥向窗外,他知道赵驰一直有晨练的习惯,这才决定熬一个大夜后不去补觉,而是先来占据方秋芙的时间。
他不确定赵驰会不会提前回来。
傅之安没有直接催促,而是站在方秋芙的立场替她考量,“街对面就有家卖早餐的小吃部,有新鲜的豆浆和杂粮馒头,我们先去,你还可以给你哥哥带一份回来,这样他做完检查刚好还能吃上热乎的。”
方秋芙想了下,“也好。”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迈步,期间傅之安一直维持着一个足够贴近又不会显得太过的微妙距离。离开卫生院时,方秋芙戴上了赵驰昨天送她的米色毛线帽。
傅之安询问,“新买的?”
方秋芙摇头,“不是。”她很诚实地回答,“赵团长送的新年礼物。”
傅之安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非要问,问了不是添堵吗?他不动声色吸了口气,吐出一口白雾,偏过头接着问,“那我之前给你带过来的礼物都能用上吗?”
“嗯,很暖和。”
“你寄过来的钢笔我也收到了,我很喜欢。”傅之安顺势提到。
方秋芙展颜回应,“是吗?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喜欢那个颜色,有点太老派了。”她还在心里怀疑了许久岑攸宁的品味。
傅之安侧目,朝她抿唇,“挺耐看的啊,而且你送的我都会喜欢。”
方秋芙有一刻失神。
扎起头发后露出的耳畔悄然泛红。
傅之安望见她那双害羞时也依旧澄明清澈的眼睛,犹如春水含眸,让他禁不住心口发热。她真的太可爱了。难怪他们都会无可救药地喜欢她。
正值早餐时间,街对面的小吃部很热闹。铺面设置在巷口,设施很简陋,露天搭了个棚,放了三张小方桌和十几个板凳,旁边有一条长桌专卖稀饭和豆浆,靠近店铺的窗口有热气腾腾的油馍、包子和杂粮馒头。
县城里就只有这家国营小吃部售卖早餐最为齐全,价格也公道。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挤在门口排队,队伍移动速度很快,基本都是还要赶去单位的工人,没什么人选择堂食,大多都选择直接带走,在路上吃。
队伍很快排到方秋芙。
“我来就好。”傅之安按下她想要去拿钱包的手,游刃有余点好了两人的餐,还不忘给岑攸宁带了一份。
一手交钱,一手取餐。
两人坐在靠内侧的那张方桌,没有面对面,而是选了相近的位置,肩膀靠得很近。
傅之安把摸起来更热乎的那份早餐递给她,“农场放假到后天?”
方秋芙抱着陶碗吹了吹热气腾腾的豆浆,“嗯,春耕要开始了。”
“你也要去吗?”傅之安微微蹙眉。
方秋芙摇头,“我不用。上次傅医生给我开了医嘱,我们场长怕我死在田里,让我以后就在食堂工作就好,就是工分要比大家少一些。”
“那挺好的,你……”傅之安想告诉她周瑾的方案不奏效。
他平时经常扮演那个通知病人家属坏消息的人,遣词慎重,态度诚恳,偶尔还能说上几句满含希望的人文关怀。可当对象变成心爱的女人时,话递到了嘴边,他就开始瞻前顾后,生怕一个词没说对,让方秋芙陷入负面情绪,把她给惹哭了。
方秋芙显然误解了他的意图。
她见傅之安支支吾吾,误以为他是想说之前求婚的事情。在心里剧烈拉扯一番后,她选择用委婉的方式先暗示。
“那个……傅医生,我和我父母联系上了,他们现在挺好的。”简言之,他提议的结婚交易已然失了一半的意义。
傅之安端详她几秒,将她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尽收眼底,猜到她的心思。
想要委婉拒绝他?
体面的方式对他可不管用。
方秋芙还是对他不了解,哪怕今天她明确表达了拒绝,他恐怕也不会轻易就放手。他深知自己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更何况她都没有直言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