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一)
“喂,听说督查组的人来了。”
食堂后厨有人窃窃私语。
方秋芙正站在案板面前切大白菜,袖口用蓝色格纹的袖套扎得很紧。她熟练地摘掉菜根,将厚实的菜帮子用刀破成细丝。
伴随着沉闷的“砰砰”声,工友们议论起来。
“我听说他们很严格的。”
“是吗?可之前不都是在城里吗?”
“没有吧,一直都有在抓作风问题的吧。”
“听说还有冒充的呢!”
“怎么可能?那得抓进去关起来吧!”
“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正说着,外头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一阵粗鲁的踹门声和铝制餐盘叮呤咣啷落地的哗啦声从通向食堂那道门传来。
“都别动——督导组检查。”
一个流里流气的嗓音从廊前穿过。
汪霞不自觉皱紧眉毛。
后厨的女工们都停下了动作。
方秋芙被旁边的工友提醒,才将菜刀放下,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待他们检查后离开。
很快,一个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寸头男孩带着五六个同龄人出现在后厨。
领头的那人穿了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军大衣,扣子没扣紧,腰里还用尼龙绳扎了下固定。他不知道和身后的人说了什么,那群少年们有人拿出笔记本装模作样,有人则贼眉鼠眼地把手伸进了后厨的菜盆里乱抓。
“我叫李洪才。”
为首的人自我介绍。
他扫了眼,对着地板吐了口唾沫,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挑着眉毛喊话,“我瞧了下,你们这个农场的伙食标准有点超了吧?是不是账目有问题啊?你们会计呢?”
他边说,边在后厨踱步。
汪霞心里啐了口:这哪里是什么督查组,分明就是小流氓!但她既没有证据,又从孙进步那里听说了督查组最近确实要来农场,不知真假也只能先忍耐着脾气应答。
“我们会计不在这里,在办公室。”
“嗷——这样啊。”
李洪才把声音拖长,吊儿郎当摘了一只煮好的鸡蛋,“咔嚓”一声磕在桌面,扒拉两下,蛋壳就这么被他随意撒在了地板上。
他正准备再找借口薅点好处,咬鸡蛋时一瞥,眼睛一下就直了。这穷乡僻壤的后厨,竟然藏了个大美人?
“你——不是农场的人吧?”
他不怀好意望着眼前皮肤白皙的女人。说着话,那双干柴的手就想去抓方秋芙的胳膊。
千钧一发之际,汪霞拿着一根擀面杖就从人群中冲出来。李洪才被她爆发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却不曾想汪霞直冲冲朝着方秋芙而去。
“不是说让你去仓库找面粉吗?怎么又在这里偷懒!快去——快去——”
她拿着擀面杖假意挥了挥。
方秋芙与汪霞共事三年,不到一秒钟就明白了她的做法,立即低下脑袋朝后门走去,脸上还挂着委屈巴巴的神情。
李洪才还想走过去拉扯,汪霞一个健步拦在前面,“不是要查食堂的账本吗?我带你去找钟会计,这儿是做饭的地方,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你……”
李洪才和身边几个兄弟对视一眼。
“算了,料你们农场也没敢乱来。”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没继续犟。
几人又在后厨转悠了一圈。
他们摆明了是想要挑事,一会儿对厨具摆放不满意,一会儿对众人的袖套、工服挑刺。转悠了一圈下来,食堂里的吃食被他们糟蹋得严重,还要美名其曰,“我们不尝尝看味道对不对,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贪好处,缺斤少两?”
汪霞忍耐着脾气,没直接干架。
好在几人晃悠了十分钟左右,又朝着后门方秋芙离开的位置看了两眼,才念念不舍离开。
离开时,李洪才瞧见案板上一个带花纹的瓷碗,拿起来摩挲两下,紧接着就如同泄愤般,故意砸到了地上。
瓷片砸了满地。
众人惊愕地望着他,眼里有愤怒。
“这种东西太花哨了,以后就别用了。”
他看上去丝毫不觉得行为粗鲁,还用舌头顶了下脸颊肉,拍拍手嬉笑着和周围几人离去。
方秋芙再次见到汪霞时,她眼睛上的两道粗眉就没有松开过。
“走吧,可以回去了。”汪霞推开门,她刚才特意给方秋芙打信号,就是想让她躲到食堂后门的仓库避一避,“那群家伙应该走了,我猜是附近的小流氓,打着督查的旗号来撒泼。”
“怎么可以这样?”方秋芙很生气。
“唉,算了。”汪霞只是摆头。
后厨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几个经验老道的女工拿着抹布在擦案台,另外有几人在扫地上的碎片和菜叶。
“汪队长!这太欺负人了!”有人喊,她手心里握着几片被踩得脏肮的菜杆子,“这些原本都是今晚的菜啊,多浪费啊——”
“是啊——他们怎么这样!”
“那盘子犯了什么错要砸啊!”
有几人也跟着小声附和。
汪霞心里憋屈,却又不得不做那个她最不喜欢的话事人,“好了好了,收拾好再重新弄就是。这件事情我会和孙主任那边尽快沟通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该把厨房重新整理出来,晚上还有上百张嘴巴等着吃饭呢,是不是?”
众人怏怏点头,继续整理。
汪霞说完就叹了口长气。
她想,难道孙进步每天都要处理这种糟心事?那怪不得他变得跟个神经病似的,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做上领导了,还得为了顾全大局忍气吞声,真是不容易啊。
方秋芙也加入了整理大军。
她想上手去捡碎片,旁边有两个平时就爱照顾她的大姐赶紧把她赶走,“秋芙你别弄这个,弄不好还要划伤,你那小姑娘的手细皮嫩肉,划伤肯定要留疤的。”
“是是是,你腿脚快,要不帮大家再去仓库取两包面粉过来?今晚还得做面食呢……”
大姐正在用扫帚清理地板。
她身旁另一人气得都快高血压了,“那群狗崽子把面粉都给我们用剪刀扎开,破洞流了一地还上脚踩,肯定是用不了了。”
“好,那我跑一趟!”
方秋芙立即答应,她很开心能帮上忙。
汪霞看她急匆匆的脚步,忍不住嘱咐一句,“慢点啦!搬不动就回来叫人。”
“好叻——”她回头笑了下。
穿过后门,方秋芙先了趟厨房仓库,也就是她刚才避开李洪才的位置。
青峰农场自从改造后,就腾了不少空农舍出来。厨房仓库也被一分为二,常用的就放在最近的隔间里,其余的则是放在更远的新农舍仓库里,要再走一段路,绕到坡道边。
面粉无疑是常用的食材。
但因为其占空间的缘故,一般在核定了菜单后,汪霞就会派人把一个星期的用量先搬过来,每周定量补货,也不会占据其他食材的空间。
方秋芙找了一圈,没找到面粉。
她这才突然回想起来,前天晒谷他们临时给社员们加了餐,把每周固定留下的备用面粉都给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去农舍那边加。
回到后厨,方秋芙给汪霞说明情况。
汪霞心里更烦躁了,要不是那群臭小子来添乱,她哪里能让人这么反复去折腾。
可她没办法,为了不影响晚上的用饭时间,汪霞准备找人尽快去远一点的农舍仓库跑一趟。但后厨的社员大多都留有旧疾,基本都是在初建时期受过伤的,平日搬运她都找的农田组青壮力去帮忙。
方秋芙察觉到她的为难,主动提出,“我去就是了,我再去路上找个男同志,很快就能弄好。”
汪霞想了想,确实她们食堂组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啊,她自己还要留下来主持大局。
“那你慢点啊,农田组找得到吗?”
“可以的,我经常去找我哥哥。”
“好……不对,他手之前伤过吧?”汪霞想起,“你可别找你哥来帮忙,找个别的男同志吧,不能让他留下跟我们一样的旧疾啊。”
“好!那我这就去。”
方秋芙出门后的意外(二)
方秋芙反应很快,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拉起谢扶风的手就跑。
他们转身向着那片葱葱郁郁的槐树林跑去,正值盛夏,繁茂的枝叶密不透风,能将身影全然遮盖在一片片阴影之下。
然而,身后那群人却像是来了劲,也跟着追了过来,嘴上还一直在挑衅:
“喂,你跑什么呀?”
“哈哈哈哈肯定知道要被我们闹吧!”
“笑话,她那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贵大小姐,我们不闹也有的是人闹她。”
“她旁边那个小白脸估计也是。”
“那不能让他们跑了呀——我们这是除害!”
“对对对,得教育一下呀。”
谢扶风暴雨约定
随着一阵沉闷声响,方秋芙停了下来。
她从土坡上滑滚下来,沿途细碎的石块割破了她的棉衣和裤腿,尖锐的灌木枝条在她两只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浅血痕。
“嘶……”皮肤被割开的撕裂痛让她咬住下唇,浑身的骨头像是要碎掉了般。方秋芙顾不上疼,站起来就喊,“谢扶风?”
山坡下常年无人经过,这里的荒草没有经过人工修剪,高度没过膝盖,移动摩擦力极大。
方秋芙艰难地在期间穿行。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一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一手拨开荒草,同时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谢扶风?谢扶风!”
终于,她在走了约三十米后,见到了倒在泥地里蜷缩的谢扶风。他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工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浆。
少年的脸色苍白得过分,嘴角还挂着残留的血迹。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掀开眼皮。
“方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嘶哑,眼底闪过疑惑。
“我的天!”方秋芙扑过去,双膝跪在他身旁,颤抖着手想要扶起他。
谢扶风试了好几下,还是无法站起来,他的右腿大概率是在滚下来的过程中骨折受伤。
“你是不是傻瓜?”方秋芙见他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你见到人来直接跑掉去叫人啊,怎么还傻乎乎在那里挨打!干嘛逞能?”
“我怕我走了他们欺负你……”
“那也不该你来保护我呀!”
“为什么不可以……”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方秋芙没听见。她眼睁睁见到谢扶风站不起来,立即放弃了让他挪动位置,而是将他的裤腿翻开,果然看到了肿胀的脚踝,小腿肌肉处还被一支尖锐的木片给插了进去。
“别动,我先给你把木片摘下来。”
她从兜里提前拿出方巾,拔出木片的瞬间,伤口处果然有血液渗出,方秋芙立即用她随身的方巾将其紧紧包裹。
“雨天伤口暴露容易感染,我先给你包紧,登上去以后就找汪队长给你处理。”
谢扶风很乖巧地点了下头。
方秋芙这才站起来,她回头看了眼不足十米高的山坡峭壁。虽然暴雨让土坡变得湿滑,但她连手带脚多试几次,应该还是有机会爬上去。
但那时谢扶风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这一路上他从未选择抛弃过她。
“方姐姐,你爬上去叫人吧。”
谢扶风沉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用管我。”他抬起脸看着她,腿部的疼痛让他清楚地明白他如今是个累赘,“你可以走的,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等。”
他极度憎恶被抛弃的感觉。
但如果是方秋芙,他想他愿意接受。
方秋芙静下来思考,还是摇了摇头,“不,我要和你一起。你忘了吗?爬上去又会撞上那一批人,要是运气不好,我俩都得折在这儿。还不如我陪着你,汪队长应该很快会发现我不见了。”
雨势越来越大。
尽管是夏季,苍川夜间的体感气温在此时也已经低至8c,遇上冰冷的雨,还会更加寒冷。
山坡上的泥浆越来越湿滑,甚至蓄成了几股泥黄色的细小泉流,更是将两人的路给封死了。
方秋芙身上已经湿透了。
她除了滚下来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恙,但谢扶风身上就不同了。
他虽然没有喊过疼,但方秋芙足以想象到他此时的感受必然比自己还要难受千百倍。
方秋芙仰头看了一眼厚厚的雷云,她下定了决心,“我们不能在这里接着淋雨。”
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要先失温了。
她上手去撑住谢扶风的手臂,主动说,“你把力气压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挪到前面那里。”
谢扶风咬牙忍痛,他想把力气尽可能灌注到他还健康的那只脚,但试了几次,依旧需要借助方秋芙瘦弱的肩膀起身。
“你别逞能,二次骨折很麻烦的。”
“……”他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
方秋芙拖着他以缓慢的速度挪到了一块风化的巨大山石下,这里隔出了一块不足一平米的空间,足以让他们两人暂时避雨。
她将周围的枯树叶聚拢,垫在身下。随后又探了探谢扶风的体温,发现他浑身冰得惊人。
“你冷怎么不说?”她问。
“……还好。”谢扶风的声音依旧很浅。
方秋芙没有任何犹豫,她紧挨着他坐下,用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紧紧搂住这个比她强壮不少的少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意。
谢扶风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她急促的湿热呼吸喷在他的耳畔。
很近,很近。
他还能听到他们交织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这样会好受点吗?”她温柔询问。
谢扶风缓缓点头,嘴唇发青。
方秋芙更加心疼他的状况。
她惋了口气,喃喃道,“回去我该怎么给青云交代啊……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谢扶风听见她随口的话,却觉得心口堵得慌。他鼓起勇气,闷着声音问她,“你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下来找我的吗?”
方秋芙立即摇头。
她实话实说,“当然不是。”
谢扶风沉下的眼皮骤然抬了起来,瞳孔变得黑亮,他问,“那是为了……为了我吗?”
“不然呢?”方秋芙轻笑一声,“你真的笨死了,明明早早跑掉去叫人就好。”
“你才笨。”谢扶风闷闷回她。
“我哪里笨啦?”方秋芙很喜欢逗他。
谢扶风没说话,他想说她竟然到现在都还以为他只是想要逞英雄,殊不知他根本就不肯松开她的手,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
他也有他的私心啊。
狂风卷袭乌云,暴雨没有停下的迹象。
哗啦啦的雨水声不断冲刷着密林。
“怎么还没人来……”方秋芙觉得奇怪。
她用手拍了拍谢扶风的肩膀,下一秒钟,他整个人瘫软在了她怀里。
方秋芙吓了一跳。
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凉得惊人,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失去了色彩。
“你别睡着啊,野外睡着很危险的。”
方秋芙着急地用手轻轻揉了下他的脸。
谢扶风艰难地睁开眼,他从未觉得眼皮这样沉重过,睫毛不断扫过下眼睑。
他好冷,身体的热量正在极具消失。
“姐姐。”谢扶风撑着最后的力气,沙哑着声音恳求她,“天快黑了,你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你!”方秋芙骂回去。
“……是我故意想跟着你的。”他说了实话。
方秋芙轻问,“那现在怎么就让我回去了?”
谢扶风沉默了几秒。
他嗓音带着呜咽,“我不想你出事。”
“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她忍着喉咙的痒意,轻轻地咳嗽了几下。
大约十分钟前,她的身体就已经快到了极限,但方秋芙不断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若是她也昏过去,那他们两人就彻底凶多吉少。
谢扶风却彻底沉浸在她亲口钩织的幻梦里。
永远、永远。
多么具有许诺意义的一个词。
他这短暂的一生里,还没有哪个人以这样坚定的语气始终紧紧握着他不松手。
方秋芙轻轻喉咙,和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之前你不准睡着啊,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好。”谢扶风虚弱应答。
他仰头望着她,像虔诚地凝着神女。
方秋芙仰头看向远处随风摇摆的树枝,雨滴坠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击打声,“你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吧?我在离苍川千里远的沪市长大,在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有一颗很漂亮的玉兰树。每年四月时,它会开满白色的玉兰花,特别漂亮……”
离家四年,她从未在谁面前提过家乡。
哪怕是岑攸宁,她也不敢和他说那样多的过去,生怕触动他们彼此的伤疤。
“那你最喜欢的是玉兰花吗?”
谢扶风很听话地撑住精神,没有立即入睡。即便他快要出现幻觉,他的灵魂也在深处呐喊,他决不能错过了解她的任何机会。
方秋芙再度抱紧他冰凉的身体,还用她微微发热的手心捂住他的脸颊,“对啊,我最喜欢玉兰花,花瓣落下来的时候特别漂亮,比下雪还漂亮,可惜苍川这里并没有那样的风景。”
“真可惜……”
谢扶风眯着眼,试图想象那副画面。
“不准睡着。”她把他轻轻拍醒,白皙的脸和月光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帘前,“来我们拉钩,只要你和我一起健健康康回去,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看那颗玉兰树的。”
她在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
谢扶风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
“真的吗?”他不敢置信。
“真的。”她很笃定地回答。
“那你要信守承诺。”他弱弱道。
“说谎的人是小狗。”方秋芙点头。
两只小指在暴雨中交叉。
“那我们约好了?”她朝他笑着问。
“……嗯。”谢扶风当真了。
他想,他不能在苍川草草死去。
他还要和方秋芙去看她喜欢的玉兰。
好不容易,他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羁绊。
他才不要把与她相守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天色渐渐沉下去,谢扶风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撑着精神,始终没有真的睡过去。
“谢扶风?你还醒着吗?”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谢扶风想要睁开眼,却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异常短促。他感受到浑身的力气和理智正在渐渐丢失。
就在他快要陷入混沌之时,他忽然感受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唇角渡了进来。
他是在做梦吗?
谢扶风的神经被笨拙的人工呼吸麻痹。
“喂!你醒醒啊,不要睡过去,不是做了约定吗?你要是咳咳——咳咳,谢扶风,我们还要回家,不能就这样在苍川终了这辈子!”
方秋芙一直在给他喊话,不时还再次重复给他渡气。在她的视角看来,谢扶风大抵呼吸十分微弱,几乎让她误以为他快要死去。
他卧在她的怀里,感受到岩石外有冰凉的雨滴被风卷进来,混杂着湿热的泪水落下。
“你不要死在我面前啊……”方秋芙开始哽咽,她从小就做好了自己会在亲友面前雨夜(一)
雨倾盆而下。
萧烬将最后一把混合了碎麦秆和豆饼的饲料倒进槽里,又用木铲将残渣清干净,防止食槽在雨季发霉,让牲口闹了病。
牧场这份活计吃力不讨好,但萧烬一干就是三年,他觉得很自在,不用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牲畜虽然臭是臭了点,但大多亲人不难缠。除了不能每天见到心爱的女孩,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临走前,他从草垛上扯下几捆干燥的稻草,均匀铺平在那几只新来的小牛犊身下。
垫圈是一门技术活。
越是潮湿的天气,草料的高度与密度越是讲究。铺太薄容易湿太快,牲口容易失温感冒。但若是铺得太厚太高,又容易导致浪费,且舒适度也会随之下降,牲口们就休息不好。
萧烬是垫圈的一把好手。
连几个老社员都喜欢来找他取经。
生产组的李大队长最初特别担心孙进步给他塞了个大少爷来。直到他手把手教着萧烬在牧场摸爬了三天,李大队长才终于深刻意识到,所谓人不可貌相,这位看上去难驯的少年,实际上心细手稳,加上正值青年,体力好耐力强,简直是他们牧场未来的王牌。
垫完一圈,萧烬轻轻摸了摸站在护栏最前面的那只小牛,湿漉漉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牛棚里闪着温顺的光。
他忍不住揉了两下它的眉心。
“要下工了,明早再来看你们。”
小牛发出一声沉沉的鼻息声。
萧烬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栓,既是为了防风防雨,也是防最近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二流子。
关上牛棚大门,他在门口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胡乱冲去手上的草屑和污泥。洗完手,摘下罩衫工服,他又把中午用过的饭盒放进邮差包。
牧场的十多个社员由于上工地点特殊,他们的饭食都是早餐时由食堂准备好,再装进他们的饭盒,各自在岗位上自行安排。
萧烬亦是如此。
在食堂工作过大半年,他很了解汪霞的风格,轻松就能猜到哪些菜品是经了方秋芙的手。遇上那些疑似她做的菜品,诸如拌野菜、蒸玉米、蒸红薯、花菜泥等等,他每次还会细细品味良久,才舍得吃干净。
萧烬整理好仪容,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他不想去食堂见方秋芙时还沾有异味。
还好。
他还有穿好工服,味道并不重。
他开始往农场的方向走。
牧场虽然有十多个社员,但除去保管员和运输队后勤队,真正与牲畜打交道的人没几个。这片区域占地面积广,除了有牲畜生产这样的重大事件,平日里他们基本上见不到其他岗位的工友,只有李大队长会经常骑车穿来穿去。
他那辆自行车是孙主任家里的款式。
孙主任去年得了张自行车票,他原本给了孙玉做生日礼物。但孙玉见到李大队长每天都需要穿行在牛棚、羊棚、猪圈、鸡棚之间,就把车以市场价的八折换给了他。
孙玉当时特别怕孙进步那个老抠门骂她,毕竟老父亲唯一的自行车配额就这么给了旁人,还卖了个亏损的价格。
但她没想到,孙进步听完什么也没说。
隔了两天还问她,“你李叔叔过去几年在牧场,每天都是那样跑啊?”
孙玉点头。
孙进步却重重叹了口气。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自行车这件事。
雨天的青峰农场寂静得很。
暴雨浸湿了萧烬的肩膀。他加快了脚步,直到快要走到岔路口时,他才终于遇上了人。
“汪队长?”萧烬很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汪霞,“是食堂缺了什么吗?”
在食堂工作的那大半年,萧烬和方秋芙经常被汪霞派去仓库取食材和原料。他们俩当初还以为这是被委以重任的表现,后来才知道是汪霞嫌弃他们俩在后厨挡手挡脚。
然而,汪霞见到他,脸上却展露出抓住救命稻草的情绪,“萧烬!你从牧场那边刚回来?你见到秋芙了吗?”
萧烬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我没遇到过她,她怎么了?”
他大脑里在那一刻闪过千万种最坏的可能,萧烬感受到他的心跳正在加快,体温渐渐升高。
汪霞重重点头。
“下午的时候有几个像流氓的人打着督查组的旗号过来闹事,我怕她被欺负,就让她去仓库取面粉,结果一直没回来。”她顶着暴雨,还在边走边找,“直到食堂那边都快开餐了,我觉得不对,赶紧去找了趟保管员,才知道她根本没去过。”
萧烬的心重重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