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方秋芙正在办理回乡手续的消息很快在家属院里传开。倒不是谁故意说漏了嘴,而是这个环节牵扯甚广,回乡的名单通过经办人,很快就传遍整个大院。
午后的水房烟雾缭绕,几个平日就瞧不上方秋芙那股“清高劲儿”的老婶子们凑在一起,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压低声音嚼着舌根。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资本家大小姐的心,哪里是咱们这黄土地能拴住的?”
“人心啊!赵团长搭上大好前程护了她整整五年,结果风向一变,人家拍拍屁股就要回大城市享福去了。”
“我瞧她模样看起来安静,实际上心比石头还硬,真是白眼狼。”
“是啊,嫁了人就该随夫,哪里有结了婚还要一门心思往外跑的?”
“赵驰这下后悔惨了吧!当初就不该和她结婚,惹一身事儿不说,估计还要闹离婚叻!”
方秋芙和吴慧刚好拎着水壶进来,听见这些话,吴慧比她反应还要大。
她猛地把水桶往地上一磕,哐当一声,惊得屋内众人看过来。吴慧气得肩膀都在发抖,“你们懂个屁!秋芙那是平反,是回家去看爸妈!怎么你们是都不兴回娘家的?还是娘家人不稀罕你们不让回啊?”
几个老婶子对视一眼,有人想要把话茬给顶回来,吴慧噼里啪啦又继续输出。
“再说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外人在这里嚼舌根?显得你们长嘴了?整个家属院就你们几个拎得清?那干脆把你们家里那点事儿也拿出来给大家判一判呗!”
不远处,方秋芙拉了下吴慧,朝她摇摇头。她当然听到了最近周围人对她的谩骂与指责,但脸上却没泛起半点波澜。
对于这些流言,她并无什么所谓。
这十年来,更难听的话她也听过了,如今回家在即,她反而觉得只要赵驰的名声无损,只要他的前途不因这桩婚姻的解体而受累,她来做那个活靶子倒也无所谓。
吴慧哪里看不懂她的意味,她用力握住方秋芙的手,回头还不忘给那些人重申,“别再这么说了,真是刀不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的!人家小方不愿意计较,我也懒得和你们吵。”
说罢,她昂首挺胸拉着方秋芙去另一角水池,拧开水瓶盖子灌热水。
屋内,几个婶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哪里还敢当着方秋芙的面继续说?众人自觉尴尬,埋头搓起了衣服,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两人离开水房,也没有人再多嘴。
方秋芙拎着水壶回了家,没有多余提过。但三天后还是通过吴慧丈夫张明毅的嘴巴,传到了赵驰的耳朵里。
他不屑于去和老婶子们计较,却又不想让方秋芙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思来想去,他借着驻地食堂午餐的间隙,特意找到她们几人的家属关切了一番,吓得他们还以为犯了什么禁忌。
“赵团长?是有什么任务?”
“油田那边我已经在处理了。”
“难道是上次那个检讨……其实真的是误会,后勤那边我已经补上损耗了。”
赵驰板着脸,说得很严肃,“不是,是私事。我知道院里有些人对此有看法,但我爱人是应政策回家,她父母也即将平反,我不想再在家属院听到类似的流言。”
几人反应了好半晌,没回过味。
有个大概率是听自家媳妇说起过,反应过来赵驰实在为方秋芙鸣不平,先行道歉,“我明白的,回去我和我爱人也说清楚。”
的档案递给她。
“这个你收好,到了沪市再拿出来就是。沿途的通行证也开好了,你放在钱包里。”他默了下,递给她一张盖了章的纸片。
方秋芙坐在客厅,周围已经是打包好的两个纸箱。里面是她这些年在家属院生活时留下的衣物、文具、旧书还有赵驰给她买的一堆补品,全部分门别类码放好,准备直接邮寄回沪市。
她收好那张纸片,嘴唇翕动几回,才终于开口问出,“明天是怎么安排?”
“……”赵驰微微哽了下喉咙,“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去苍川县民政局。”
“嗯。”方秋芙转过头,恰好看见桌上那对写着“喜”字的搪瓷杯,眼泪毫无预兆掉了下来。
“别哭,回家是好事。”赵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安慰道,“后天车票也买好了,你应该会是。
贴有照片的那张结婚证收回,换成了两张薄薄的、灰白色的离婚证明——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吉祥~[抱抱]
回家
蒸汽正从火车头里喷涌而出。月台到处是叫卖声、呼喊声和各式各样口音的混杂。
赵驰拎着方秋芙那只小皮箱,护着她一直来到卧铺车厢门口。他陪她一同登上车,将行李塞到她的床铺地下,还顺便确认了桌上的水壶里装满了热水。
搞定好一切,他不忘记嘱托方秋芙,“卧铺车厢要干净卫生许多,人也没有那么繁杂,列车员会巡视,你可以放心睡一觉。”
“嗯,我知道。”方秋芙梳着一个单侧马尾辫,一如当年她刚到苍川的模样。
这年头火车票一张难求,但赵驰还是用军官证给她买来了一张卧铺乘车票,这和硬座不同,需要一定级别才有资格购买。
赵驰低下头,凝视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记着呢,我还会给你写信。”方秋芙前几日流干了泪水,如今还能牵起嘴角笑笑。
“要抱一下吗?”他眼神始终锁定在她脸上。
方秋芙没有答话,而是直接主动攀上他的腰,将整个人贴在他的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她近距离无声感受着他的体温。
登车的人越来越多,混杂的声音围绕在他们周遭。列车员在这时大喊着,“要发车了!送站的家属亲友们请尽快下车。”
方秋芙闻言,手中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她紧紧攥住面前男人的腰腹,舍不得松开。
赵驰压抑住胸腔中那股想要彻底不管不顾,随她去沪市的冲动,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我该走了。”他道。
“……”方秋芙没有答话,但手上的力道正缓缓松开,一点点移开手指。
“蓉蓉,一路平安。”轻吻沿着头顶往下滑到额头、鼻尖和嘴唇,他旁若无人地亲吻着他亲手推开的爱人,“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列车员恰逢检查到这节车厢,被两人亲密的拥吻吓了一跳。虽说这段时间风气要比过去自由不少,但还少有见到如此不知羞的夫妻。
他扫了一眼两人的打扮,轻轻咳嗽了一声提示,“这位长官,我们即将发车了。”
“好。”赵驰深吸一口气,“我该走了。”
方秋芙不得不松开他,她抬起脸看他,想要记住眼前这张守护了她近十年的面孔,“再见。”
两道身影在车厢内分开,赵驰裹着大衣转身。隔着车窗玻璃,方秋芙注视着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渐渐远去。
站台顶端的老式时钟发出沉重的“咔哒”声。此时,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圆形表盘上,时针微微倾斜指向四点前的刻度,而分针笔直地悬垂在它的对角线上。一长一短的两根指针在这一瞬间,呈现出一个极其精准而又残忍的180°。
这道横贯表盘的直线,像是命运在他们之间划下的一道深渊。
指针向左,那是西北的戈壁、家属院的小窝和银杏树;指针向右,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乡,是她即将开启的新生活。
“赵驰!”方秋芙猛地推开半扇车窗,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乌发。
赵驰站在月台上,冲她挥了挥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用口型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好好的。”
前世苦苦求来的缘分,在这一刻走到陌路。
汽笛声响起,火车轮轴开始缓缓转动。
同一时刻,站台钟表180°的平衡被打破,分针向前跃进,时针向下偏移,那道曾经交汇的直线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
方秋芙看着赵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西北茫茫的风沙中。
这辆列车从金城出发通往沪市,沿途设有十多个中点停靠站,挤满了返城的知青。
方秋芙静静坐在她的卧铺床上。
前面那节硬座车厢熙熙攘攘的闹声透过车厢中央的通道传过来,列车员走过去合上车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这节卧铺厢里很安静,大多是探亲的军官或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没有普通硬座厢那种汗臭、旱烟和嘈杂的喧哗。
她盯着窗外滚滚向前的景致发呆,西北荒凉的戈壁正在眼前不断后退,思绪也随之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她才未满18岁。
方秋芙永远都记得那个深秋。
当年她和岑攸宁在雨夜的岑家老宅汇集,大门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岑家叔叔阿姨连夜护着他们两人登上火车。
当年他们只能买到硬座车票,周围挤满了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知青,个个眼神迷茫,手中的行李一个比一个简陋。
时代的动荡是吵闹的灰色。
方秋芙记得她坐在狭窄的硬座椅上,整整两天两夜,除了掉眼泪,什么都不会。其他知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车厢都充斥着少男少女们抽噎的声音,哭累了大家就沉沉睡去。
“攸宁……我不要去西北,为什么我不能和爸妈他们在一起?我真的不想去。”
十七岁的方秋芙全程紧紧依靠着岑攸宁,惊恐不安,对陌生的一切都充斥着怀疑与恐惧。
彼时的岑攸宁也只不过是刚刚成年的年纪,那时的方秋芙只觉得他比往日沉默许多,还未意识到这班火车究竟对于他们的未来有何影响。
“会好起来的。”他那双弹琴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搬运重物而留下的细小伤痕。
“真的会吗?”方秋芙悲观地倒在他肩膀。
“嗯,我们都还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要养好身体,我们一起回家。”
西北凛冽的风从窗户灌进卧铺车厢,方秋芙整个人被冻得发抖,还发起了高烧。岑攸宁将他的外套脱下来死死将他裹住,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别害怕,我会陪着你。”
那段漫长颠簸的旅途,年轻的她们始终依偎在一起,岑攸宁全程将她护在怀里。
转眼间,十年过去,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一晃而过。
方秋芙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胸口,那里有一道长达十余厘米的手术疤痕。
如今的她27岁了。这十年来,她经历了从沪市掌上明珠到农场知青的身份巨变,又经历了一场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重病,最后的最后还有一段将她救赎的婚姻,让她在最黑暗的五年里,没有在繁重的劳作中枯萎,赵驰为她撑起了一片乌托邦,让她有精力可以重新捡起画笔,有足够的时间找回属于方秋芙的自我。
“你好,是返城知青吗?”列车员突然出现,打断了方秋芙的联想。
她愕然抬脸,点了下脑袋。
“身份证明和介绍信需要出示一下。”
方秋芙记得赵驰的叮嘱,将证件放在了贴身的荷包里。知青返城是全国瞩目的大事,这一路上查验关卡只会越来越频繁。
“回沪市对吧?”列车员确认她的目的地。
方秋芙嗯了一声,收好递回的证件。
列车员见到她车票上的标注,误以为她是哪位干部家属,特意嘱托,“到站了我过来通知您,估摸着要沪市得要个两天,热水还够吗?需不要加一点?”他上手就来掂量桌上的水壶。
方秋芙摆摆手,“不用的,还没怎么喝。”
“行,有什么需要您就叫我,我们这节车厢到了餐点会有供应饭盒,到时候您再选择。”
方秋芙向他道谢,列车员又走向另一张床铺,态度依旧大差不差。
整个旅途确实如同他描述的那般,时间长停顿长,好几次停站,方秋芙都要下床站起来活动一段时间来舒缓肌肉。
历经了一次昼夜交替,窗外的景致开始变了。风沙戈壁的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沿途愈加浓郁的绿意,以及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水汽。
西北与沪市的湿度全然不同。
方秋芙在苍川周围生活了近十年,身体已经习惯了干燥的环境,再次回到湿气浓郁的家乡,一时间还有些难以适应。
她坐起身,将卧铺的被子推开,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的确良衬衫。
近乡情怯,她有些紧张。
仿瓷曲阜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乌发浓密,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而坚定,哪怕经历了长途跋涉,眉宇间依旧坚定。
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牵起笑意。
“快到站了!”列车员来到走廊,依次通知要在沪市下车的乘客,“方同志,可以准备下车了,您有行李吗?”
“我自己来就好。”方秋芙从床底下方的铁架行李处取出她的羊皮小皮箱,十年过去,它早已不如当年崭新,却更添一股岁月的痕迹。
“行,一路平安。”列车员与她擦身而过。
方秋芙朝他点头致意,微微含笑。
蒸汽声从车头传来,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靠在月台边。
方秋芙深呼吸一口气,拎起她的皮箱,跟随返城的人群们缓缓向着车厢门移动。
台阶一步一步往下。
三、二、一。
直到双脚再次回到平地,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的水泥地板上,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沪语竟然听起来有些陌生。此时此刻,恰有一股带着湿气的春风迎面吹了过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让她意识到,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重回方宅
十年没有回过家乡,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出口处,表现与一个外乡人无异。
车站外充斥着叫喊声和吆喝声。她没有叫三轮车,而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向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在她离家之前,沪市就已经有了公交,但班次并不多,停靠车站也较少。
如今再次站在街头,街道上能看到不少刷着红白漆的铰接式公交车。
她在指示牌研究了好一会儿,找到原来街道的位置,排队登上了一辆49路公交车。
沪市天气要比苍川热许多,车厢里的群众们大多穿着衬衫或是薄线衣。
售货员手里拿着木板和夹票夹,一边麻利地撕票,一边操着带有黏糊口音的普通话喊着,“里厢走!往里厢走咯!大家帮帮忙,往里头靠一靠。”
方秋芙没有找到座位,她抓住扶手站在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个时间公交车并不算太挤,足以让她留出精神欣赏不断后退的风景。
公交车行进速度慢,熟悉的街景一一在眼前出现。在她中学门口停靠时,她还注意到曾经贴满标语的布告栏,如今已经铲去了墙皮,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墙。
时代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到站,方秋芙决定先去原来的街道办。
办事处的办公室设在一条老弄堂的二楼,木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方秋芙在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中年女声。
推门而入,今日驻守街道办的是这块片区的老主任,方秋芙记得她姓章。章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在研究。
方秋芙记得小时候章主任还来家里做过调查,那时候她也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还不是街道办主任,只是个小干事。
她来访是想问问为什么方秋芙没有报名就读小学,上门后才知道,那年她病得厉害,错过了报名时间,后续季姮也不放心,索性就等下一年再报名,专心养病。
现在想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方秋芙走过去问候,没提太多过去,她估摸着章主任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索性说明情况后,就将那叠整整齐齐、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手续递过去。
章主任果然没有认出她,只以为是哪家城里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扶了下眼镜,打开纸袋一张张翻阅,“回城知青对吗?”
方秋芙嗯了声,说明了是去苍川。
“苍川……”章主任在嘴里喃喃念了好几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地点为何如此耳熟,她盯着方秋芙的脸蛋仔仔细细又打量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方家的囡囡!蓉蓉对不对?”
方秋芙当即愣在原地。
二十年快过去,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章主任激动地连档案都不再看,站起身走到她正对面,认认真真端详起她的脸。
她明显不敢相信,“我的天呐!竟然真是你,我还记得你和你爸妈,以前……大概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我记不清了,你当时生着病躺在医院,我还来看过你,还记得吗?”
方秋芙忍住鼻酸点头,“记得呢。”
章主任笑起来,眼角早已布有皱纹,“哎呀怎么还是那样爱哭叻?这么些年没听说过你们家的消息,我还以为……唉,是好事呀!你现在回来啦,之前怎么跑到苍川那嘎远的地方去?”
“这个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方秋芙答。
她拉着方秋芙坐在办公室的木椅上,还特别热心肠给她倒热水,“你肯定刚下火车吧?累都累死咯,我之前去徽州的时候坐过一回,闷得慌又不透气,我给你倒点热水喝喝,能好受。”
“谢谢章主任。”方秋芙还有些拘谨。
“叫什么主任咯,叫阿姨就好!”章主任抱着一个绿漆热水壶过来,热气氤氲在办公室里。
壶里是开水,等待水凉下来的间隙,方秋芙简单说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也转告了章主任,她和父母一切都好,很快就会团聚。
章主任拿起她的档案袋重新翻阅。
那里面不仅有苍川县批复的正式调令,还有知青办的接收函、户口迁移证、身份证明。
最令人瞩目的是,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甚至还有一份来自军区的背书,证明她在下放期间表现优异,且因为“军属家属特殊安置政策”予以优先处理,签名正是傅胜。
“蓉蓉,你这手续办得简直是标杆啊。”章主任拿起那一张张按顺序标好的资料感慨。
从上周开始,他们就正式进入了办理知青返城工作的处理。然而,或许是一开始没有个标的物,最初接待的十几个知青,个个手续都缺这少那,有些甚至连个介绍信格式都不对。
章主任还在感慨,“你这准备得太全了,连就诊期间的病历复印件都有,是你嫁过去那个军官帮你弄的吗?当兵的同志办事就是靠谱。”
方秋芙轻轻应声。
那一张张资料都是赵驰亲自去替她跑的手续,他怕她回家受委屈,恨不得提前就将所有会出现的盘问堵在起始点,让她尽可能畅通无阻。
“蓉蓉你多等我一会儿啊,你这份资料准备得太齐全了,我把资料类别记一下,回头贴在我们街道办的布告栏,这样来办理回城手续的知青同志们也能清楚情况。”
“没关系,我多等等就是。”
“嗯,你喝点水。”
方秋芙抿着热水观察她。
章主任工作很认真,一笔一划记下方秋芙提供的资料类别,期间还不忘轻拿轻放,不敢将手里那份保护妥当的档案纸页折损。
“好,你的手续我马上给你敲章。”
大约等了几分钟,章主任把方秋芙的资料重新放进档案袋,起身递还给她。
“章阿姨,手续没问题的话,我想问问我家的老宅。”方秋芙轻声开口。
章主任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找到红章,拿起印泥,分神回答她的问题,“老宅肯定是要还给你们的,这是政策,等我给你敲好章,我带你去拿钥匙。不过……”
她话说到这里,渐渐有些犹豫不忍。
方秋芙猜到了个大概,摇头安慰道,“我知道的,我会有心理准备。”
“是。”章主任把敲好章的凭条递给她,“这个你留好,后面要是寻单位找工作要用到,老宅我们边走边说吧?钥匙在库房,都是前段时间重新找回来的,还能用,你放心。”
库房在弄堂另一个夹角。
两人从屋里走出来,章主任还在给她打预防针。她知晓方家三代人都住在那里,算是从方秋芙爷爷那辈开始的传承。
“那宅子前些年被占来做过染料厂,后来厂子修了新地,又荒废了下来,窗户啊地板啊都被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砸过,里面破败得厉害。”
方秋芙心里一揪,咯噔得难受,缓了几秒才道,“后续我们多上上心,还是能维护。”
章主任替她考虑得更多,“话是这么说,但你总得休息吧?你刚从苍川回来,准备住哪里呢?那房子你现在进去,肯定住得也不舒服。”
方秋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早在苍川时,赵驰就与她讨论过,方家在沪市没有亲戚,她此次回城大概率会是主任很热心,她边翻箱倒柜,边替她出主意,“你要是觉得住得不舒服,街道可以帮你联系附近的招待所,虽然一天要收个一块两块的,但总归有个像样的地方歇歇脚,你再利用这个时间慢慢来,再加上你这身体……”
“谢谢。”方秋芙朝她摇头,“还是算了,我反正到得早,回头我去商店买床褥子,现在天气也合适,不冷也不会太热,睡在家里的地板也要好过陌生的地方。”
“那样哪里能行呀?女孩睡地上,凉气就是从地板上来的呀,感冒怎么办?”
方秋芙偏着脑袋看着她,语气里那几分苦涩藏也藏不住,“章阿姨,回家……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让我再去陌生的地方睡觉,我真的不太行,哪怕是地板,那也是家啊。”
章主任愣愣地凝视了她许久,叹了口气,转头继续找方宅大门的钥匙。在推开下一个抽屉之前,她还不经意用手指抹了下眼泪。
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章主任找到了绑有一张卡片纸的钥匙,上面还标注有方宅的门牌地址、占地面积。
她递给方秋芙,语气激动,“来,拿着。阿姨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家看一眼什么情况,赶紧去买床褥子,等会儿免得下午还要排队。”
“嗯。”方秋芙接过,郑重点头。
匆匆离开街道办,她拎着箱子,一步步走向那条熟悉的里弄。
当那棵巨大的、熟悉的花影映入眼帘时,方秋芙的脚步戛然而止。
那是方家老宅门口的白玉兰。
此时正值春季,花开得正盛。
而更令方秋芙感到意外的是,此时此刻那颗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朱红
方秋芙脚步顿在原地,不敢置信看向树下穿靛蓝色对襟大褂的老妇人,那人正拿着一把扫帚,弯着腰在树下清扫落花。
她缓缓走过去,想要看得更清。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生怕是梦境。
树下的老妇人注意到了方秋芙的脚步声,低着头先问了句,“是谁?”
旋即,她转身抬头。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声。
“朱妈?”方秋芙试探着唤了一声。
“蓉蓉?是你吗蓉蓉?”
朱妈真名叫朱红,是方秋芙小时候的保姆。方秋芙从出生到十七岁下放,几乎都是在朱妈的怀里长大的。
方秋芙迅速走近,毫不犹豫张开手臂抱住她。老妇人身体猛地一僵,她用手摸了下那双有些昏花的眼睛,试图再重新看清怀里比她还要高出小半个脑袋的年轻女人。
“蓉蓉!真的是你!”朱妈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往前挪了小半步,反手紧紧搂住了方秋芙,眼泪夺眶而出。
“朱妈!你怎么会在这里?”方秋芙松开了她。当年方家出事,朱妈被赶了出去,方秋芙记得她给自己写过信,说她现在住在新区,在厂子里上班,还分了个八平米的小房。
“哎哟我的天爷呀!”朱妈轻轻握住方秋芙的手腕,舍不得松手,“自打听见风声说知青们可以返城,我每天下了工就过来看看。我想着,就算进不去大门,总得有人扫扫门口的院子吧,万一你们哪天回来了,别被那些碎瓷片扎了脚。”
朱妈一边哭,一边贪婪地打量着方秋芙。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夜晚,她匆匆打包好行李,将一手带大的女孩塞到岑家,离别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嘱咐的话。
她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声音难掩哽咽,“也不知道在西北那地方受了多少苦哇?人瘦了……”她光是看见方秋芙的眼神,就足以猜到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些年定然经历良多,“变成大姑娘了呀。”
方秋芙轻声安慰她,“我不苦的,我运气很好,这些年没受过什么委屈,下放期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我还锻炼好了身体,你看。”
说罢,她在树下转了一圈。
“是吧?我现在很健康。”脚步停下,方秋芙发丝还在随风轻扬,“别担心我了。”
“唉——”朱妈重重叹了口气,“蓉蓉你不懂我们老一辈的想法,若是看见从小养大的孩子出落得懂事周全,心里再见攸宁(一)
半个月后,方家老宅总算有了一些生气。
方秋芙每天一早就拿着工具在宅子里清扫收拾,朱妈下工后会过来帮她,还叫了水管工、灯管工和建筑队来重新操持室内的装潢。
街道办章主任还特意帮方秋芙申请了补助款,但在方宅复杂繁重的翻修工程上如同杯水车薪,很快就燃尽。临行时赵驰塞给她的那笔钱,在这时毫无疑问发挥了巨大作用。
方秋芙亲眼见证了整个老宅焕发新面貌的过程,水管、镜面、地板很快在工人的修理中恢复如初。朱妈和她又将三个卧室和客厅收拾了出来,还去商店添了不少生活物件。
宅子越来越像一个家的模样。
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家人。
方秋芙每天早晨都会去邮局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还找过好几次章主任,问她有没有季姮和方潮生的消息,可惜始终杳无音讯。
就在她即将联想到一些可怖画面时,她终于收到了季姮的来信。
那封信写得匆忙,字迹比平日在案时写得潦草许多,横不横,竖不竖,连笔极多。
信里只短短写明了他们的出发时间以及火车班次,明显是在离开前匆匆起笔。
方秋芙激动不已,临到约定日期的前一天甚至有些难以入眠,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团聚那天,朱妈因为工厂在赶工,无法到来。方秋芙就这么独自顶着黑眼圈去了火车站。
知青返城的政策进行得如火如荼,火车站每天都人潮汹涌,每一趟班次都挤满了从祖国大地各个城市返回沪市的青壮年们。
方秋芙特意穿了那件季姮塞给她的羊毛衫,还在头上系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生怕父母注意不到她,毕竟通信效率太低,季姮她们寄了信却无法保证她会赶在他们回家之前收到。
可父母与子女之间注定被血缘链接。
火车到站,伴随着噗嗤噗嗤的蒸汽声,车厢门拉开,人们鱼贯而出。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方秋芙一眼就看见了鬓间微白的两个中年人,她不顾一切挤过去,重重握住季姮的手。
“妈妈!”方秋芙喊出称呼的瞬间,眼泪瞬间溢出。她握着季姮的手,骨头细如竹竿。
“……蓉蓉?!”季姮瞪大眼,一手捂住嘴,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出现在车站。
“是蓉蓉?”方潮生注意到她们母女的互动,立即冲过来,与她们相拥而泣。
三人站在月台许久。
列车员甚至都懒得赶人,这样的场面这个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早已见怪不怪。
火车站终归不是适合适合叙旧的地方,方秋芙叫了一辆载货三轮车,装上行李,全程主动指路,开往方家老宅的方向。
“蓉蓉,变化真大。”季姮从见面开始,视线就全程聚焦在方秋芙身上,“提前半个月回的家吗?我们临到快出发,才收到你寄来的信。”
方秋芙大概说了说家里的情况。
旁边的方潮生闻言,沉默了许久。
“身体都还好吗?”方秋芙轻轻问。
季姮想得开,她给方秋芙分享道,“你别担心我们,幸得好是换了单位,赣江大学那边环境安静,工作也不算繁重,我的冻疮那个冬季过后就好了,也没留下印子。”
“你妈妈现在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方潮生在旁补充,他的手一直忍不住揉膝盖。
“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方秋芙敏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别瞒我。”
“哎呀老毛病,回头热毛巾敷一敷就好。”方潮生轻轻揭过,他们更担心的是方秋芙的病,“这几年心脏还好吗?有复查过吗?平时会不会有不舒服的时候?现在还在吃西药吗?”
方秋芙破涕为笑,用指腹轻轻拭去眼泪,“爸!你问那么多,我一次性哪里回答得上来?没事了,检查过几次,都没问题。”
这回抢着问话的变成了季姮,“那你平时走路、爬楼梯、跑步,会不会不舒服?”
方秋芙想了想,老实回答,“慢慢来就还好,跑急了肯定还是会喘气,正常人本来也会累啊,又不是单我一个人。”
“那你还是慢点呀!”季姮立马就着急担心她,生怕她身体又闹出什么毛病。
三轮车抵达老宅大门口,师傅帮着他们卸货。季姮和方潮生的行李并不多,就一个大编织袋,还有两个手提箱。
方秋芙付完钱,将行李快速带到客厅,反手就拖着两人离开,脚步着急得很。
季姮起初还没弄明白缘故,“不回家吗?”
方秋芙给她解释,“还得去一趟街道办,等会我们再回来收拾团聚也来得及。”
“啊……对……档案还在身上得把手续办了才行。”季姮被团圆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年轻时总是家里最冷静的那人,如今看着女儿初长成大人模样,料理事务干净利落,又自豪又心疼。
为了彻底落实安置和补领那几年的工资,方秋芙带着两人走路来到了街道办事处。
章主任给他们办理了手续,还开具了返还工资的证明,季姮和方潮生只需要拿着单据去一趟大学财务处就能把近十年的工资补偿领回来。
命运的重逢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转角。
就在三人离开办公室,方秋芙刚刚走出弄堂廊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清癯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别有一环黑色的袖章,手里抱着一叠牛皮纸包装的档案袋。
灵魂的感知往往比缘分来得更加敏锐,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攸宁哥!”方秋芙大声喊道。
“蓉蓉。”岑攸宁弯唇。
顾不得父母还在身后,方秋芙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抱住他。她实在难以控制她的心情,回到沪市,她最牵挂的就是父母和他,生怕返城的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有人不得不遗留异乡。
岑攸宁同样将档案袋散落在地,他没有分神去捡,而是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眼前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将她拥入怀中。
季姮和方秋芙姗姗赶到,见到两人只顾着拥抱,轻笑着去将他们遗落在地的物件拾起。
方秋芙有太多想要问他的话,这五年他们分别两地,即便常年通信,终究是纸短情长。这份感情无关情爱,她早已将岑攸宁视作他的家人。
她语无伦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有告诉过我一声?你有路过我们家吗?是不是变化太大,你都认不出来了。”
“刚回来两天,前天夜里的火车,就没来打扰你。原本也是想着要来家里拜访的……”岑攸宁的话语在这里顿了下。
方秋芙意识到他有坏消息。
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脸。即便分别了五年,在对视的一瞬间,她依旧能辨认出岑攸宁那道淡漠目光背后的悲伤。
“怎么了这是?”她放慢了语速。
岑攸宁理了理手臂上的黑袖章,平淡道,“我爸妈他们先从赣江回来,我爸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回家看了一眼就去了东方红医院,昨夜走了,我来给他办销户档案。”
“……”方秋芙嘴唇翕动,她难以想象与亲人团聚后又不得不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安慰的话语在嘴里咀嚼好几个来回,都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只能说一句,“节哀顺变。”
岑攸宁哪里会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他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替她整理好因拥抱而乱糟糟的头发,“谢谢,其实还好,我和我妈都有心理准备,他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看一眼家乡……都实现了,没什么太多遗憾。”
生生死死,人生一世匆匆。
方秋芙在心中唏嘘不已。
“你们呢?是给叔叔阿姨办手续吗?”岑攸宁不想让话题停留在悲伤的情节里,他转身还给季姮和方潮生礼貌打了个招呼。
“攸宁瘦了。”季姮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方秋芙说了下家里的情况,“你呢?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先安定下来?”
“嗯,我和我妈还在收拾,不过最近还在操持我爸的丧礼,所以要等过段时间处理好这些事项,再来拜访你们。”岑攸宁答得很具体。
“需要我们帮忙吗?”方潮生和他父亲虽然算不上好友,但也算是街区多年的邻居。
“不用,都是刚回城,各家都有各家的家务事,我爸走的时候说不需要太复杂的丧礼,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就好。”岑攸宁答。
“好,有什么需要,你随时上我们家。”
岑攸宁还是像记忆里那个少年那般,朝着方潮生轻轻颔首,“谢谢叔叔。”
季姮拉着方潮生先行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街道办距离家并不远,步行就几分钟路。
方秋芙看得出来,她是想要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季姮,她和岑攸宁之间其实早已放下了男女之间的爱慕。
即便她现在已经离婚,时机不对,终究是差了半点缘分,再相逢也不是从前了。
岑攸宁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也或许是抱着与她类似的心态,他收到了方秋芙写明与赵驰离婚的信件,但他没有选择在这时问出口。
而是像过去那般笑着问她,“今天天气好,要走走吗?我先送你回家?”
方秋芙扬唇一笑,“好啊。”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两人迎面沐浴着三月早春的和煦春风,心照不宣复刻了十七岁时的行动。
再见攸宁(二)……
方秋芙与岑攸宁并肩向前,她父母脚步不快,四人几乎算得上是同一时刻抵达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