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一)
方秋芙推开病房门,带进一股簌簌冷风。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眼睛紧盯着坐在床边发愣的赵驰。
赵驰削苹果的动作微微一怔,手中的苹果皮断成了一截截。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声线听起来有些僵硬,“和傅医生这么快就说完了吗?”
他没注意到他的语气藏着多么浓厚的委屈与妒意,与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态度截然不同。
“对啊,他和我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方秋芙一步步走近。
她停在赵驰面前,仰视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赵驰,你看着我。”
赵驰不明所以,他反应了两秒,搬迁(二)
入门是个两室一厅的小套间。
装潢不算奢华,驻地统一给墙面刷了半截绿漆和半截白泥。赵驰提前将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户上贴着簇新的大红双喜,玄关柜子上摆着一对崭新的红梅印花玻璃杯。
赵驰看见那些象征夫妻和睦的装饰,一时羞赧,主动解释,“都是听说我结婚,战友们主动要来家里布置,你要是不喜欢,我一会儿把他们换下来就是。”
方秋芙脱下在外穿的棉布鞋,他自然而然接过给她递了拖鞋。她穿好抬头看他,“不用吧,我挺喜欢的,很热闹。”
赵驰把他的外套挂在门口的立式衣架上,几次伸出手,才终于鼓起勇气将她一把握住。他牵得很轻,不敢用力攥,手心因紧张还微微出汗。
“玄关过去是客厅,我记得你喜欢看书,所以准备给你打个木质书架,这段时间你调养的话可以在家里看看书,想要什么书给我说就好,我托人去大学和图书馆那边问问。”
“那边的通道过去就是阳台,我弄了一把藤椅放着,咱这屋是南北朝向,采光不错,晒晒太阳对你身体也好。”
“屋里没有厨房,得去外面一楼的公用灶台,那边有六个灶,算是一栋楼大家通用。但你现在还在调养,就别去折腾了,等我回来给你做,或是咱们上食堂。”
“卧室有两间,主卧在右手边。”他牵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外围,终于来到了卧室。
方秋芙推门一看,里面的主卧换上了红色被褥,窗户、门边、梳妆台上都贴着大大的红喜字,床单上叠了张大红色的毛毯,还有一朵不知道是谁叠的红花。
她当即怔愣在原地,眼里写满了惊讶,“这……挺喜庆的。”说完她就错开了视线。
赵驰没想到他们连卧室都给他布置上了,从进门的那刻开始,就手忙脚乱想要挡住那些新婚之夜的装饰物。
他赶紧给她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放心,我……”他一时间觉得嘴拙,怎么说都不对劲,“你好好修养,我这段时间都睡次卧就好,你一个人睡得要自在踏实些。”
方秋芙轻轻颔首,双颊绯红。
逛完一圈,两人回到客厅。
赵驰给她用玻璃杯倒了杯水。
水壶是他们刚才从屋外拎进门的,吴慧今晨知道他要去接媳妇,特意给他们送了壶热水过来,暖水瓶就是他们两口子送的新婚礼物。
“你喝点水歇歇,我把屋子收一下。”赵驰准备把堆在客厅里的行李收拾归位,里面大多是方秋芙的衣物,还有一只她从沪市拎来的皮箱。
方秋芙接过热水,暖了下手,就站起身提议,“要不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能弄好。”赵驰心疼她,舍不得让她受苦受累,“怕你累着。”
“我也不能天天躺在家里呀!”方秋芙勾唇笑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样我怎么休养恢复?周教授不是说了,要保持一定的运动吗?”
她扫了一眼客厅的行李,指着衣物。
“再说,我不告诉你这些怎么放,你准备一个人收拾女人的衣柜吗?到时候放得乱七八糟,我都没办法用。”
她说话时翘着眉毛,神色轻松。赵驰愣愣地看着她,眼前的方秋芙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模样,几乎是只在他梦中才出现过的场景。
“怎么了?”方秋芙注意到他发愣。
赵驰回过神,再抬眼时眉宇变得愈加柔软,“好,那我们一起收,你就是我的指挥官。”
方秋芙“噗嗤”一下笑出声。
小两口从她的那只皮箱开始整理。方秋芙打开锁扣,里面装的都是她从沪市带过来的旧物,她每拿起一件,就会和赵驰说起它们的故事。
“牛角梳是朱妈给我买的,她很会梳头发,我小时候头发全是她给我扎的,可惜那个时候我身体不太好,也只能在家自己欣赏。”
“这个发绳也是从沪市带过来的,当时入住宿舍的时候,还给她们分了分,艳红色在苍川实在少见,这些年我也舍不得用,剩了一半就放在箱子里,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本来我当时还想带画笔,但是箱子里装不下,想带走的实在太多,走得又匆忙,还是新婚吃醋
家属楼的夜晚在九点左右就变得异常安静。
在那之前,整个大院烟火气袅袅。有些人家会在阳台上放收音机,不少人会聚集在院子里打扑克牌、下象棋,有时还能听见婴童和少年少女们在银杏树下追逐嬉戏。
“你最近有寄信吗?”赵驰洗完碗筷,整理好内务,来到阳台挨着方秋芙坐下。
他记得前世方秋芙就很喜欢坐在藤椅上看那颗院里的银杏树,虽然明白两世的灵魂并不一定相同,但他还是坚持买来一张差不多的款式。
幸运的是,方秋芙依旧买账。
她喜欢裹着那条战友家属们送来的山羊绒披肩,坐在藤椅白天看书,晚间吹风发呆。
今夜,她又靠在这里看月色。
“寄信?搬过来以后还没有。”方秋芙老实回答,她这段时间还在适应婚后的节奏。
“我周日休假,带你一起去趟邮局?至于信笺纸和钢笔,屋里都有,我放在客厅茶几的抽屉里,你需要的话随时取用。”
“好啊,刚好我也想给父母他们写信。”
赵驰的眼神闪了下,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问出口,“你不给岑攸宁写信吗?”话语脱出口,他又连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如果要给他那个单位写信,抬头和联系人写法有要求……”
方秋芙先是微微一怔。在见到他开始手忙脚乱解释动机后,她才忍不住笑出声,“好,我知道,你别那么紧张。”
男人见到她展颜而笑,也跟着赧然笑了两声,他已经可以不在她面前掩饰他的占有欲,“抱歉,提到他,还是会有点吃醋,毕竟你们那么多年青梅竹马。”
“攸宁哥……”方秋芙睫毛潋滟两下,眸色在月光下流转,她没有欺瞒赵驰,而是坦诚道,“我和他今生今世大概只有兄妹的缘分。”
赵驰在嘴边回味了一番她的话。月色寂凉,他仰头看向那轮清冷的弧形,释然勾唇。
若非他两世强求,哪怕今生今世重来,他大概也会是与她命运无缘之人。
“那你要是想给他写信,我帮你写抬头吧,用驻地的格式寄过去,不会有人拦。”赵驰提议,“既然你把他当哥哥,我也会记挂着他。”
他朝方秋芙温柔一笑。
赵驰没有撒谎,但他的含义绝非表面。盯着岑攸宁,也算是他时时刻刻的防备心。
方秋芙应下。她想起另外几人的情况,索性接着话题往下聊,“青云和扶风他们应该已经到研究所了吧?那边条件和驻地差不多?”
“嗯,郑女士估计会帮他们安排工作,之后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去进修。”
“是啊,他们家里人都是做学问的,他们姐弟俩肯定也不会差。我之前担心没机会联系,还给了他们信物,没想到寄信这么方便……”
赵驰随口问,“什么信物?”
“一对欧米茄的手表,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希望我把它们用在有特殊意义的事情上。”
骤然间,赵驰的肩颈静止僵持。
他立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前世那只本来赠送给他作为结婚礼物的手表。
激烈的妒意在他胸膛里起伏。
偏偏赵驰也清楚,他没有资格干扰方秋芙的行为,毕竟他们之间的婚姻,都是他抢在傅之安的脚步之前夺来的。
可那是他的手表……
蓉蓉怎么就给了别人呢?
赵驰想到这里,忍不住紧抿下唇。大概对于想要索取的爱意,人总是贪心的。他全然忘记了他又是如何从毫不知情的岑攸宁那里,抢走了那副原本应该属于他们郎骑竹马来的素描像。
“怎么了?”方秋芙丝毫不知他的心思。
“没什么。”赵驰回过劲,什么都没说。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起,“其实在农场我还有一个特别放心不下的人,我想拜托你下次帮我探探他的情况。”
赵驰下意识猜到是个男人,“是谁?”
“叫萧烬。”方秋芙垂眸,“是我对不住他。”
赵驰捕捉到她黯然神伤的表情,原本快要涌动而出的妒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她的无限心疼。
“为什么会这么说?”赵驰轻声问。
方秋芙没有告诉他,实际上她来到农场后唯一一次感受到心动的魔力,便是在和萧烬的相处之中。但事到如今,他们之间何止是少了些缘分可以弥补的结局。
她转而解释,“当时我和扶风在暴雨夜遇到危险,是他不管不顾来救我们,一直陪我们到送上救护车,可惜在那之后,我们始终没能见上一面,我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讲。”
赵驰听见她语气里恰到好处的愧疚,悄然松了口气。他知道,方秋芙是个看重人情的性格。
“好,我会问问的。既然是救了你的人,我肯定会放在心上,替你好好转达这份感情。”
方秋芙由衷感谢他,“谢谢你,赵驰。”
“别这么客气,我们……”他自己说起话都忍不住觉得舌尖一热,“我们现在是夫妻。”
夫妻一体,同进同退。
周日当天赵驰早早去食堂给方秋芙带了早餐回家。食堂的几个掌勺师傅本来就对他印象深刻,如今知晓他是为了新婚妻子,总爱调侃他是被女人给迷了魂。
进屋时,方秋芙已经梳洗好。
她今天穿了那件米色厚袄,里面是从沪市带过来的那件开司米羊绒衫,明明都是之前见过的装扮,可自从她调养好身体,整个人在自然光线下瞧起来白里透红,病容不再。
“还行吗?”方秋芙注意到赵驰进门后就一直怔怔然杵在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用手晃了晃,又问了遍,“怎么样?”
赵驰将脸扭向左边,咳嗽两声,“挺好,很漂亮,会不会冷?要不要再搭个围巾帽子。”
“好啊。”她伸手就要去拿傅之安送的那条。
赵驰眼疾手快,将他脖子上那条蓝黑色条纹的毛线围巾取下,挂在她脖颈上。
方秋芙站在原地等他系好。
绒线暖暖的,还带着些许从他身上贴走的体温,莫名让人安全感十足。
结束早餐,他们就准备出门去苍川县邮局。驻地附近最近的商业区便在那里,两人打算顺道去看看商店,再买些百货回来。
赵驰的级别原本可以在运输队配个警卫连司机,但他不喜欢被人打搅二人世界,索性提了申请每回都选择自己开。
从驻地开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方秋芙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就这么到了县里。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每回搭车时都会紧绷的神经,渐渐变得松弛下来。
赵驰和她先去邮局寄了信,方秋芙从前在这里登记的是青峰农场的地址,顺势要去柜台办理更新,耽误了些时间。
等他们从邮局离开时,商店门口早已聚集了一大批人,错过了晨起赶来的免排队间隙。
“没事儿,慢慢来。”赵驰替她挽了下额外,她刚拖着他急匆匆赶过来,生怕误了事。
方秋芙并不排斥他的接触,她撅了下嘴,遗憾道,“这下回去又得晚了。”
赵驰安慰她,“反正也是我开车回去,不着急的,可以趁这个时间想想要买什么。”
商店门口的队伍移动并不算慢。两人前脚刚跨进店门,就迎面碰见了吴慧和几个家属院的军嫂,她们也赶巧来苍川逛一逛。
双方礼貌打了个招呼。错过肩膀的瞬间,有几人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方秋芙。
众人背过身走了五十米不到,有人就压抑不住想要讨论八卦的心情。
“长得真漂亮啊?怪不得那赵驰之前谁给他介绍,再好的条件都看不上。”
“是吧?又乖又有气质。”吴慧也夸赞道。
“还是瘦了点,慧姐你下次把小方也一起叫上呗,驻地男人迟早都是要出任务的,我们得早早熟络起来,免得她以后一个人落了单啊。”
“行啊,下次她来我们家吃饭,我问问。”
军嫂们听说她已经迈出偏爱
方秋芙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县城景色,苍川县真是一年比一年热闹。
她还记得刚下放来西北时,道路都灰扑扑的,卡车驶过总会荡起黄沙漫天,她那时必须要戴上面罩,才不至于出一趟门咳嗽大半天。
短短五年不到,县城繁华许多。
脚下的主干道虽然还是碎石和砂土铺成,但比过去平整了许多,街上看到自行车的频次明显比往年高,偶尔还能瞧见刷着红漆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驶过,将附近空气都染成柴油味。
赵驰稳稳手持方向盘,嘴上还挂念着方秋芙这趟没买到合适的漂亮物件,“我刚盘了盘,家里常用的都备得差不多,苍川县里买点日用还行,等下次休假我们还是去金城的百货商店吧,那边东西时髦些,你肯定更喜欢。”
供销商店的库存虽然要比前几年丰富,不再是买个火柴都要排队的贫苦年代,但东西数来数去,就是那些。他们在店里逛了大半小时,买的都是些诸如洗衣粉、硫磺皂、牙粉等生活用品,还在副食店买了点水果罐头和肉罐头。
方秋芙对物欲并没什么所谓,“我觉得挺好的呀,在农场还不是就用这些,有时候洗发膏还得和孙玉她们一起兑着水再挤挤呢。”
“但你现在不在农场。”赵驰答得飞快,“有条件肯定要给你买更好的吧。金城那边有那种香皂卖,你肯定用那个更习惯。”
方秋芙毫不惊讶于他对自己的了解,有时候她都觉得赵驰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她,口味、审美、生活习惯,他对她一清二楚。
“好啊,那我们去逛逛看。”她不想拂去他的好意,“还能给你挑挑新衣服,要过年了。”
赵驰脸上的笑意更甚,“好啊。”
然而回到驻地没几天,赵驰就被傅胜抽调去了油田,估摸着要去整整一周才回来。
傅胜看他一脸铁青,无奈道,“新婚前俩月我可是一次都没给你排过任务,这回绕不掉了,油田那边着急呢。”
“明白。”赵驰应得很快,大脑开始思索回去后要如何和方秋芙说明情况。
家里大小事得安排好,年前做衣服的事情也得操持起来。他打算问问方秋芙的意思,看看她愿不愿意和吴慧她们一同前去。
傅胜呷了口茶水,再度开口时已然切换为傅叔叔的身份,“怎么样,和小方处得还行吗?”
“挺好的。”赵驰嘴角压不住笑意。
傅胜微微扬眉,看得出来他是终于抱得美人归,“她后面康复好了,单位想怎么安排?”
赵驰和她聊过这个话题,答得很自然,“她都可以,到时候看组织情况吧。但我私心还是希望别给她安排太累太繁杂的工作,她身体不好,大手术之后肯定要多养几年。”
“行行行,你呀,全驻地都快知道你把人家小方护在手心都怕化了,生怕有人不知道你是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娶回家的。”傅胜取笑他。
当天夜里,赵驰打包好行李,还将家里大大小小事物操持妥当,怕方秋芙吃不饱睡不好,又怕她感冒生病,在藤椅旁和她唠唠叨叨许久。
“被子我给你换了床厚点的。”
“暖水壶你去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水房那个水龙头劲儿大,别冲自己一身烫着了。”
“食堂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在那边吃,就用饭盒打回来,涮洗皂家里都备着有。”
“还有过几天就要下雪,你出门的时候围巾、手套、帽子最好都戴上,别着凉。”
方秋芙裹着披肩,听得哭笑不得,“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之前照顾我那是因为我在住院,身体不佳,在农场那么多年我不是也自己活得好好的吗?”
“可我就是很担心。”赵驰袒露心声。
“没事的,我就周末和隔壁吴慧嫂子去趟金城百货商店,其他时候就在院里休养。”
赵驰有些意外,“你们已经约好了?”
方秋芙点头,“她今天上午敲门来问过我,应该是军嫂们要约着去做过年的新衣裳,她问我要不要一起。”
“抱歉啊,本来说好要陪你去的。”
“任务为先啊,这有什么。”方秋芙看着他那副固执的模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浮现起一丝无法抑制的甜意。
驻地夜间屋里通了暖气,温度暖得恰好。
方秋芙去洗漱间洗了澡回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因为水气蒸腾,她脸颊和手腕上还泛着一层淡粉色,眼波流转皆是灵动。
赵驰正拿着毛巾准备去梳洗,迎面撞上这一幕,动作戛然僵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和洗发膏的芳香,清雅又诱人。
“我……我去洗漱。”他连忙敛住眸,动作局促不已,落荒而逃钻进洗漱间,里头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冷水声。
洗漱间就在阳台另一角,热水供应时间是每晚七点到九点,家属楼家家户户都赶在这俩小时里洗漱、冲澡、搓衣服。
等到赵驰洗漱穿戴整齐出来,他一眼就捕捉到方秋芙正站在主卧门口,扶着门框看书,明显是在等他。
“你洗好啦?”灯光下,方秋芙的身影在单薄里衣包裹中显得格外纤细迷人。
“嗯。”赵驰停在两步之外,不敢靠近。
“那么晚安!”方秋芙合上书页,向他挥了挥手,“明天出发的时候一路平安啊。”
赵驰呼吸微滞,“嗯,晚安,蓉蓉。”
主卧的门轻轻阖上,空气中仿佛还有一股若因若无的山茶花香氛味道在弥漫。
赵驰出任务的同床共枕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当天。
金城裁缝铺定做的那两件灰蓝色外衣终于送到,那是方秋芙亲手挑选的料子,摸着柔软,穿着贴肤,在这满是青灰色和国防绿的大院里,显得既合群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雅。
“赵驰,你试试这个呢。”
方秋芙从里屋走出,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短款的小翻领外套。那颜色单看平平无奇,放在她身上反而极其衬托她的肤色。
赵驰正站在客厅中央,他回头看见她手里捏着的那件男士外套,款式与她身上那件大差不差,只是尺码大了两号,肩膀处做得更宽。
“这么快就拿到了吗?”他记得她一个月前和吴慧去了趟金城,那时他正好在任务。
“款式简单就很快。”方秋芙把外套抖了两下,主动披到他的身上。
赵驰利落地套上衣服,扣上纽扣,“好像挺合身的,你怎么会记得我的尺码?”
方秋芙上前两步,细心地替他理了理领口。期间赵驰屏住呼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几乎俯身就能亲吻到她的额头。
“挺好看的呀。”方秋芙替他理好衣裳,退了几步远远地看了一眼,“很合适,还好你的身材很标准,我都是按照裁缝的推荐来定做的。”
赵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方秋芙的审美很合他心意,更何况他们身上的外套现在是由同一匹布料所制,裁剪一刚一柔,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亲昵。
“谢谢,我很喜欢。”他不吝啬他的赞美。
方秋芙手心微微出汗,她纠结了一番,终于还是主动挽上了他的手臂,“那我们走吧。”
赵驰被她的主动震得呼吸一滞,随后将她揽过来的手腕扣紧。
今夜他们要去张明毅与吴慧家中做客。两家人都在大院的二楼,距离并不远。
一进门,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吴慧他们家的布局与方秋芙他们差不多,两室加小阳台。吴慧刚来应门,方秋芙还没迈脚,就见到张明毅正站在餐桌面前忙活。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浓郁的菜香味。
吴慧戴着一对绒面袖套,热情张罗着两人进门,“哎呀,你俩来得巧,我刚让老张去楼下灶台把菜全部盛了上来。哎呀你们不知道今天小年夜,抢个灶台不容易,家家户户都要张罗团年,我还是和一团的几个连长媳妇搭伙占的一个……哎,小方,赶紧坐坐坐,老张啊赶紧盛饭叻!”
方秋芙和赵驰并肩坐在餐桌同一方向。
隔了少晌,张明毅抱着盛满米饭的瓷碗出来,赵驰立即起身去帮他拿。
张明毅和赵驰是过命的交情,他见到他们两人穿着同款外套,立即打趣道,“哎哟喂,赵驰嘛这不是?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啊!小方,你可是不知道,赵驰在我们驻地那是出了名的没人情味,谁曾想现在娶了老婆,变化那么大!”
吴慧拿着筷子和铁勺过来布菜,她和方秋芙面对面而坐,借着客厅微黄的灯光,她看见方秋芙那张清癯的脸,立即招呼她,“来来来,小方!你多吃点,别客气啊,都是自家人。”
说着,她正想给方秋芙夹点菜,又怕她不喜欢,反倒落得尴尬,便又把筷子收了回去。
“哎呀你就自己来,姐姐也怕咱们口味不一样,我是东北来的,你是南方人吧?甜口的今天咱们做得也有,喏喏,冰糖色的红烧肉。”
这餐菜色在这年代绝对算得上诚意满满。
吴慧特意搭了运输队的便车赶早市,去菜场买来了新鲜的两扇五花肉,在灶上合着冰糖酱油膏熬得软糯入味,灯下看着红亮颤动。
出锅时,连二楼有些人家都推开门在问,“谁家小年夜就在吃红烧肉?”
吓得吴慧赶紧叫张明毅下楼,生怕护不住这一斤猪肉,回头一人分食一口,哪里还有招待人家新婚小两口的空间?
“这是我家乡菜,烧了半只山鸡,蘑菇还是我老家那边寄过来的山货,好着呢。”
吴慧热情给她介绍着桌上菜肴。
“还有炒鸡蛋,你也多吃点,太瘦了!对了,那粉丝菠菜也来点,明毅你把那盘菜端过来些,我怕小方夹不着。”
张明毅在驻地就是个话多热情的性格,赵驰当年从学校入伍时,他就把赵驰当做亲弟弟来相处,如今见到弟妹,自然激动不已。
他也跟着吴慧附和,“对对,你多吃点!我听赵驰说,你之前是在省医院那边做手术呢?现在身体感觉咋样?驻地这边还习惯吗?”
方秋芙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表现受宠若惊,抿着嘴认真应答,一本正经的模样把吴慧逗笑。
“哎呀你别紧张,我是不是太热情吓着你了?我看到你啊,就觉得亲切,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年纪,去年也在老家结婚了。”
吴慧和她说起自家的故事。
“她身体不好,万幸我那妹夫是个有良心的,拉着她调理,没说结了婚就急着造个娃娃出来,你是不知道连我这种结婚两年多快三年的,都老有人催着要叻!你俩呢?你俩今年生吗?”
赵驰正在和张明毅碰杯,一口老酒差点呛住。方秋芙闻言,脸红到了脖子根,也轻轻咳嗽起来,两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啥意思?已经怀上啦?”吴慧睁大眼睛,定定望了方秋芙好几眼,觉得确实也不像是孕妇。
“没没没!”赵驰赶紧替她解释。
“我就说嘛,没那么快。”张明毅加入讨论。
赵驰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些在危险边缘游离的私密话。
哪知道张明毅是个粗人,根本读不懂他的暗示,还在旁边继续说道,“人家新婚夫妻刚结上还没半年,二人世界都还没享受着啥呢,哪里来的功夫去奶个孩子!何况赵驰又不是个没良心的,那小方刚从医院出来多久,不合适啊。”
赵驰彻底放弃了与他沟通,转头满上了酒杯,与他继续推杯换盏,打算用酒精的欢愉来麻痹彼此的神经。
吴慧则是拉着方秋芙小小声说着女人间的私密话,还给她分享,“之前明毅还给赵驰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他一次都没去,说有喜欢的人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就是你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方秋芙反问。
“怕是有些时日了哦,你让我现在想,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去边境之前吧,不!还要再早点,估计四五年前。”
方秋芙微愣,筷子都险些没握稳。
四五年前……
那时候,她也才到农场不久啊。
从张家出来时,夜空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赵驰陪着张明毅喝了约莫三两白酒,步子还很稳健,只是那双黑眸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他全程用身体护着方秋芙的左侧,替她挡住灌进楼道的冷风。
回到家,屋里的暖气烧得足。
方秋芙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
今夜晚餐耽误了些时间,热水供应时段已经过了大半,方秋芙洗漱动作也要比往常着急不少,穿好衣服就把洗漱间让给了赵驰。
她拿着牙刷站在阳台,“你快去吧,等会儿九点就没热水了,今晚下雪冷着呢。”
赵驰借着雪色看她刷牙时鼓成一团的脸,忍不住多瞄了好几下,才点头进了洗漱间。
洗漱过后,两人照例在卧室门口站定。结婚三个月以来,他们每晚都会互相道一句“晚安”,再各自进屋。
“早点睡,我给你在玻璃杯里面倒了杯热水,有点烫手,你喝的时候慢点。”赵驰饮了酒,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
方秋芙没动。
她看着赵驰那张克制的面孔,想到刚才吴慧夫妻的话,也想到了他从求婚以来对她近乎卑微的单向守护。
分房睡,不是夫妻的举动。
但他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那她呢?她对赵驰……
想到这里时,方秋芙脑子里还没有出现结果,脸上却已经情不自禁勾起了微笑。
待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这就是所谓的生了情,动了心。
“赵驰。”方秋芙突然开口,声音很淡,在夜色中听得格外脆,“其实……一直分房睡,邻居们也会觉得很奇怪。”
她生平第一次讲如此难为情的话。
方秋芙把脸埋得很低,红透的耳根昭示了她深知话语的含义,“我其实康复得很好了,你可以搬进来的,大不了我们可以先各盖一床被子,夫妻总归是要同床共枕的吧。”
赵驰的身体早已因她的发言而僵硬。
他低头,目光灼灼注视着方秋芙,在注意到她忽闪潋滟的睫毛时,酒意一瞬间冲上了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蓉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他给方秋芙发起了第二次确认,“搬进去以后……我应该不会甘心再搬回次卧了。”
“我知道啊。”方秋芙抬起头,双眼坚定又温柔,她温柔反问,“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赵驰感受到气血在他的胸腔中疯狂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积压已久的深情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跨出一大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扶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吻。
浅浅的,就像雨滴划过天幕。
紧接着那力道渐渐深了起来,不再似之前那般浅尝辄止,带着酒精的热烈和重获新生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方秋芙顺从地攀住他的肩膀,感受着他这段时间维持在表面的面具一层层剥下。
一吻一吻又一吻。
就在方秋芙以为他要更近一步时,赵驰却突然停住了。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方秋芙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却又有点凉意的湿意。
那是赵驰的泪水。
“蓉蓉……”他闷声呢喃,声音哽咽,“我真的做梦都不敢想象我们可以有这样一天。”
方秋芙心软得很,她见状也放缓了语气,用手轻抚他的背,“现在不是有了吗?”
赵驰闻言,搂得更加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