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至后半夜才渐渐收住,天地间一片湿冷氤氲。
天边微亮时,云绾宁的小院依旧安静,草木沾着水珠,药香清浅,仿佛昨夜的追杀与血腥,从未出现过。
顾衍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实则半点不敢松懈。
左臂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已经不再灼痛,可他心头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先是张府命案,再是诡异玄纹,而后是沈清晏的刻意试探、神秘杀手的夺命追杀,再到眼前这位看似温柔、却深不可测的医女云绾宁……
一桩接一桩,一环扣一环,全冲着他而来。
他明明只是个藏于小城、只求安稳的落魄文书,无仇无怨,无权无势。
这不合常理。
除非,问题出在他自已身上。
顾衍指尖轻轻按在眉心,每当他静心回想那道玄纹,眼底便隐隐泛起微不可查的涩意。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牵扯,他不懂,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你醒着?”
云绾宁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走进来,声音轻柔,“喝些东西,你的身子虚,耗不起。”
顾衍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平日温和:“有劳姑娘。”
他接过粥碗,慢慢吞咽,目光却不经意间望向院外。
他很清楚,昨夜那场刺杀绝不会是结束。
杀手既然来了一次,就一定会来第二次。
而那个来自京城的沈清晏,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查玄纹。
他如今看似安稳藏身,实则已是风暴中心。
果不其然。
同一时刻,数道暗流,正朝着这座偏僻小院悄然汇聚。
清河县衙附近,一辆朴素却雅致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口。
沈清晏立在车旁,浅碧衣裙沾了些许晨露,气质依旧温婉,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凝。
她身后的护卫低声回禀:“小姐,昨夜后半夜,县衙后侧偏院附近有打斗痕迹,地面有血迹,一路往城郊河畔去了。出手之人身法极快,招式冷厉,是江湖顶尖杀手路数。”
沈清晏指尖轻扣着腰间玉佩,眸色微冷:“查清楚了?是冲着顾衍去的?”
“绝不会错。现场没有缠斗,只有单方面追杀,目标明确。”
沈清晏缓缓抬眼,望向河畔小院的方向。
顾衍。
一个不起眼的小吏,竟能引动杀手暗中取命。
再结合那道玄枢令秘纹,一切便不再简单。
“那小院之中,住着什么人?”
“回小姐,是一位独居的医女,名唤云绾宁,来此不足半年,深居简出,医术不俗,平日只采药行医,不与旁人来往。”
沈清晏眸色微深。
隐居医女、偏僻小院、恰好收留被追杀的顾衍。
哪有这么多恰好。
“备车,过去一趟。”她轻声吩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我身体不适,寻医问诊。”
她要亲自去看一看。
看看顾衍在藏什么,看看那医女是什么来头,更要看清楚,玄枢令的线索,究竟和这两人缠得多深。
小院之内。
顾衍刚放下粥碗,耳尖便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
不是凶悍的脚步声,而是轻盈、沉静、不带杀气,却气息极冷的步履。
是昨夜那个杀手。
顾衍面色不变,心底却瞬间绷紧。
云绾宁也抬了抬眼,温婉的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锐利,她轻声道:“你安心坐着,外面的人,我来应付。”
她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前,并未开门,只淡淡开口:“门外何人?此院不迎客,请回吧。”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黑影已自墙外轻轻飘落,立在竹篱之外。
一身玄色劲装,斗笠压得极低,周身寒气逼人。
正是苏凌霜。
她一夜追踪,循着血迹与气息,精准找到了这里。
苏凌霜目光冷厉,穿过竹篱缝隙,直直望向屋内,精准落在顾衍身上,杀意毫不掩饰。
“让开。”她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我要杀的人,你拦不住。”
云绾宁静静立在门内,素衣单薄,却半步不退:“他在我这里养伤,便是我的人。姑娘要杀人,便先踏过我。”
“你找死。”
苏凌霜不再多言,手腕一翻,短刃已然出鞘,寒芒乍现。
她不想与无关医者纠缠,可谁拦她杀顾衍,谁便是敌人。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院外又传来一阵轻缓、优雅的脚步声,伴着侍女轻声的通传:
“请问云姑娘在吗?京城沈小姐前来求医。”
竹篱外,又一道身影出现。
沈清晏缓步走来,浅碧衣裙,温婉含笑,仿佛只是寻常求医的贵女,可她的目光,在看到苏凌霜的一瞬微凝,又在扫过院内云绾宁与顾衍时,变得幽深。
一瞬之间。
心怀试探的名门嫡女、奉命夺命的冷冽杀手、守护暗中观察的医女、藏身在局的落魄男主。
四方人,齐聚一堂。
暗流,彻底浮上水面。
顾衍缓缓站起身,走到云绾宁身侧,面色温和,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被惊扰的寻常病人。
他看向沈清晏,微微拱手:“沈小姐。”
沈清晏浅笑颔首,目光在他包扎过的左臂上轻轻一顿,又看向苏凌霜手中利刃,语气故作讶异:“这大清早的,怎么如此大的火气?可是有什么误会?”
她明知故问,意在观察。
苏凌霜冷冷瞥她一眼,认出这是昨日在张府出现过的世家女子,却懒得理会,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顾衍:“我再问一次,让不让?”
云绾宁轻声道:“不让。”
顾衍上前半步,看似温和地挡在云绾宁身前,对着苏凌霜缓缓开口:“我与姑娘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姑娘为何非要杀我?”
苏凌霜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去死便是。”
“姑娘杀我,总要有个缘由。”顾衍语气平静,眼神却沉静如水,“我只是一介小吏,身无长物,无权无势,值得姑娘这般大费周章?”
他一边问话,一边暗中观察。
杀手眼神坚定、杀意纯粹,显然是奉命行事,而非私人恩怨。
沈清晏则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眼底带着审视,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在看杀手来路,看云绾宁底气,更看顾衍在危局之下的气度与反应。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被杀手当面索命,身边又站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医女,还有一个京中贵女冷眼旁观,竟还能镇定自若、言语周旋。
这绝不是普通人。
顾衍也在周旋。
他对着苏凌霜缓其杀意,对着沈清晏藏其底细,对着云绾宁借其庇护,表面温和有礼,步步退让,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杀手、京中世家、神秘医女。
三方势力,皆因他而来,皆与玄纹有关。
一个小城命案,怎么可能牵动这么多层面的人?
这一刻,顾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是仇杀,不是劫杀,不是意外。
他卷入的,是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阴谋。
而他自已,就是这场阴谋最中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