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江城放晴了。

冬日的阳光稀薄但温暖,照得马路上残雪亮晶晶的。团团穿着粉色兔耳朵羽绒服,脚蹬新棉鞋,左手抱着白猫,右手牵着大舅——准确地说,是大舅的食指,因为她的手太小了,握不住整只手。

黑猫自已走。它高傲地走在团团前面,尾巴竖得笔直,走路的姿态像在巡视领地。

大舅的黑色迈巴赫停在医院门口。

团团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她被大舅抱上后座的时候,小手忍不住摸了摸真皮座椅。

"好软呀。"

"嗯。"

"大舅舅的车好大。"

"嗯。"

"比陆……比以前家里的车大好多。"

大舅没有接话。他弯腰帮团团系好安全带,又把安全带调到最低的位置——还是太高了,勒在团团脖子上。

大舅皱眉。

三秒后,他让司机停车,自已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儿童安全座椅——昨天就让助理买好的。

花了五分钟装上。

团团坐在安全座椅里,视野一下子高了很多。她把小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哇,那个楼好高!"

"那个是什么?好多人排队!"

"大舅舅快看,有小狗!"

大舅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二十几条未读消息,一条都没看。

他在看团团。

这个小家伙脸上终于有了三岁半孩子该有的表情——好奇、兴奋、叽叽喳喳。不再是刚见到时那个蜷缩在被子里、说"不要打团团"的孩子了。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进了城北半山的住宅区。

沿着盘山路一直往上,路两旁是参天的老树,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能看出夏天一定绿荫如盖。

最后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

"到了。"司机说。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的中式大宅,白墙灰瓦,飞檐翘角。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姜宅"。

团团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大房子,眼睛越瞪越大。

然后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姓姜的老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站在地府的生死簿前。判官念道:"姜鹤鸣,阳寿七十三,善举无数,积德三世——"

那个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幽冥殿高台上的阎王,笑了笑:"阎王大人,老朽一辈子看风水、积善缘,只求子孙后代平安。"

画面碎了。

团团晃了晃小脑袋,觉得有点晕。

大黑在她脚边低声说:"姜家老祖。清末风水先生姜鹤鸣。他是您前世亲自审判送入轮回的,判的'三世善缘'——所以姜家三代兴旺。"

"这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吗?"

"差不多。"

"那团团投胎到姜家……是因为那个,老爷爷?"

"缘分。"黑猫说,"天道安排您转世,选了一个跟您有善缘的家族。"

车门打开了。

大舅先下车,然后弯腰把团团抱出来。

姜家大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最前面的是爷爷姜鸿远。七十二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双手背在身后,面容严肃——但眼眶是红的。

他已经红了一路了。

从大舅打电话说"爸,我们到了"开始,他就站在门口等着。管家说外面冷让他进去,他说不冷。

其实他的手在抖。

大舅抱着团团走到爷爷面前。

"爸。"

姜鸿远看到了团团。

那张小小的圆脸,大大的眼睛,柔软微卷的头发——

和他最疼的小女儿姜暖,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老人的声音哑了,"这是暖暖的孩子?"

大舅点头。

团团缩在大舅怀里,怯怯地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

老爷爷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看起来好像要哭。可是他使劲忍住了,只是一直一直看着团团。

"甜甜。"大舅轻声说,"叫爷爷。"

团团犹豫了一下。

然后小小声地:"爷……爷爷?"

姜鸿远的眼泪掉下来了。

七十二岁的老人,当过兵、做过生意、扛过家族沉浮的硬汉,在门口站着就这么掉了眼泪。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

"来。让爷爷抱抱。"

团团看了大舅一眼。大舅微微点头。

团团张开小手,从大舅怀里伸向爷爷。

姜鸿远接过她的一瞬间,浑身都在抖。她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可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再被谁夺走。

"这孩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人的声音碎成了片。

团团靠在爷爷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老人特有的温暖气息。

舒服。

安全。

她用小手拍了拍爷爷的肩膀:"爷爷不哭。团团在呢。"

姜鸿远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五个舅舅站成一排,全部红着眼睛。

五舅已经在偷偷擦鼻涕了。

三舅转过身假装看风景。

四舅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可疑的水痕。

二舅面无表情,但喉结动了三次。

大舅站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

风吹过来,把大门口"姜宅"两个字上的积雪吹落了。

团团来了。

姜家的小公主,回家了。